真龍所過之處，空氣發出一連串低沉的悶爆。那悶爆聲不是從外面傳進人耳朵裡的，而是從人的胸腔內部往上震——震得肋骨嗡嗡地響，震得心臟跟著龍身的俯衝節奏一頓一頓地跳。空間本身在龍身經過的位置出現了肉眼可見的扭曲，像夏天柏油路面上蒸騰的熱浪，但比那更稠，更沉，像一塊被壓彎的透明玻璃。

龍身撞上了巨無霸。接觸的第一個瞬間，巨無霸背上的黑色鬼臉開始龜裂。不是甲殼碎裂，是甲殼本身被龍身上攜帶的熾熱金光從外往裡烤——水分在一剎那蒸發，蛋白質在下一剎那碳化，碳化層在再下一剎那開始燃燒。裂紋從鬼臉的眉心開始往西面八方延伸，每一道裂縫裡都往外冒著白煙。

接觸的第二個瞬間，巨無霸的血管和內臟同時炸了。不是被撞炸的，是被龍身上那層金光裡蘊含的某種更深層的力量從內部撕開的。綠色體液從甲殼的每一條縫隙裡往外噴，噴出來的瞬間就被高溫蒸發成白霧。巨無霸的身體像一個被從內部點著的燈籠，光從裂縫裡往外漏，越漏越多，越多越亮。

接觸的第三個瞬間——轟。一股蘑菇雲從地面上升起來。不是爆炸的蘑菇雲，是巨無霸那龐大的身體在徹底崩解時，被龍身上的金光裹挾著往上升騰形成的塵雲。石粉、甲殼碎片、綠色的體液蒸汽、黑色的絨毛灰燼，所有構成那隻老祖宗的物質在金光裡被分解成最細小的顆粒，翻滾著往穹頂升上去，撞在穹頂那些幽藍色的礦物上，往西周散開。蘑菇雲散去之後，巨無霸剛才站的位置什麼都沒有了。石板上乾乾淨淨，連一道劃痕都沒留下。只有一條黃金巨龍盤踞在半空中，龍鬚在金光裡緩緩飄動，龍目俯視著戰場，像俯視著一群不值得它認真對待的螻蟻。

雪莉楊的嘴張著。不是忘了合，是下巴不聽話。她見過吳木往前走一步讓成百上千只蝙蝠炸成碎末，見過吳木用鬼璽召喚陰兵陰將把人面黑腄蠁群碾成渣，見過吳木開著金光咒和雷法把毛僵硬生生打爆。但這次不一樣。這次不是人的力量，不是陰兵陰將的力量，不是金光咒不是雷法不是任何一種她能理解的力量。這次是龍。真真正正的龍。

“這就是……”她的聲音從嗓子眼深處飄出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還沒反應過來的茫然，“真龍的威力？”

“太強了。”胡八一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來，語氣是她在精絕古城和龍嶺迷窟裡從未聽過的——不是冷靜，是震撼，“一個照面，就一個照面。什麼都剩不下了。”

王凱旋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是腿軟，是他忘了站。從真龍從吳木體內衝出來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睛就沒眨過，眼眶幹得發澀也沒敢眨。他怕眨一下，龍就沒了。龍還在，在半空中緩緩盤旋，龍身上的金光照得整片空地亮如白晝。他把手按在胸口上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隔著棉襖、隔著皮肉、隔著肋骨，一下一下地砸在掌心裡，像有人從裡面往外擂鼓。

馬大膽站在石柱邊上，後背貼著石柱，兩條胳膊抱著石柱表面一道凹槽。不是抱，是撐。膝蓋在發軟。“怪不得。怪不得西爺從頭到尾都沒慌過。換我有這個，我也不慌。”他嚥了口唾沫，喉結滾動的幅度大得像吞了顆核桃，“不對，我不配說這話。我要有這本事，我從孃胎裡就開始橫著走了。”

老三的炸藥從手裡滑下來掉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兩圈停在一塊碎石旁邊。他沒去撿。他就那麼仰著頭看著半空中那條金龍，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玲瓏站在人群最前面，風衣下襬被龍身捲起的風吹得往後飄揚。她沒有看龍，她在看吳木。吳木站在空地上，身上的金光還沒有完全收起來，幾縷殘餘的光絲從指尖和髮梢上往外飄。他的右手還保持著剛才揮出去的姿勢——就是那隻手，揮下了真龍俯衝的命令。玲瓏的眼眶裡映著吳木的身影，嘴裡極輕極輕地吐出兩個字。

“主人。”

黃金巨龍在吳木的指令下從半空中緩緩消散。不是飛走，是身上的金光一層一層地從龍鱗上剝離，從龍鬚上剝離，從龍角上剝離。剝離的金光往吳木頭頂上方三尺的位置收攏，像河水倒流回源頭。最後一片金鱗消失在空氣中，空地上重新被穹頂幽藍的苔蘚光照亮。壓迫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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