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白清萍的宿舍裡還亮著燈。

那是一盞煤油燈，火苗跳動著，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一晃一晃的。桌上攤著一本緬語課本和一本詞典，紙頁已經翻得很舊了，邊角捲起，好幾處用膠帶粘過。她用鉛筆在筆記本上一筆一畫地寫著緬文字母，彎彎曲曲的，像蚯蚓爬過。她寫得很慢，每一個字母都要看好幾遍才敢下筆。寫了擦，擦了寫。

窗外偶爾傳來幾聲蟲鳴，細細的，密密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照在桌角。她念著那些生硬的音節，舌頭打結，唸錯了又重來。她已經學了半個月了，還是隻會“你好”“謝謝”“多少錢”。她知道自己不會在昆明待太久，下一站也許是緬甸。到了那裡，她必須能跟當地人說話，能聽懂他們說什麼，能問路，能買吃的。

“mingalaba。”她跟著課本念，唸了好幾遍，舌頭還是不聽話。她想起小時候學英文也是這樣，怎麼都發不準音。現在老了，更學不會了。但她不能停。停了，到了那邊就是聾子、啞巴，連吃飯都成問題。

她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那些彎彎曲曲的緬文字母，它們像一群不認識的小蟲子在眼前爬。她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的累，是那種——學了也不知道用不用得上的累。萬一她到不了緬甸呢？萬一死在路上呢？她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掉。拿起筆，繼續寫。

她把緬語課本和詞典放在枕頭底下，每天睡前翻幾頁。李黑子曾經看見過那本書，問她“白副站長學這個幹啥”，她說不幹啥，隨便看看。李黑子沒有多問，但走的時候多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擔心。

幾天後，白清萍帶著行動隊去昆明城西執行一次例行搜查。

地點是一個商人的宅院，兩層青磚小樓，院子裡種著幾棵枇杷樹。那人涉嫌為共軍提供物資，兩個月前就開始被監視，前天夜裡跑了。保密站接到命令，搜查他的住所，查抄違禁物資。白清萍走進去的時候，院子裡靜悄悄的，傭人們早已跑了。地上散落著幾件破衣服，一個搪瓷盆翻倒在地上，旁邊滾著幾顆乾癟的橘子。

行動隊員翻箱倒櫃，從臥室到客廳，從客廳到廚房。抽屜被拉開，櫃子被推倒，衣物散了一地。白清萍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幾棵枇杷樹。樹不大，葉子綠得發亮，有幾顆青澀的果子掛在枝頭。她伸手摘了一顆，放在手裡捏了捏，硬邦邦的。咬了一口，酸得她皺起了眉頭。

“白副站長！”李黑子的聲音從屋裡傳來，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

白清萍走進去。李黑子蹲在書房的書架後面，手裡拿著一把螺絲刀，已經撬開了一塊鬆動的牆板。牆板後面是一個暗格，暗格裡放著一個鐵皮箱子。箱子不大，但很沉。李黑子把它搬出來，放在桌上，撬開鎖。

箱蓋開啟的瞬間，白清萍的眼睛被晃了一下。

一沓沓嶄新的美元，整齊碼在箱子裡。嶄新的，連號，一沓一百張，碼了好幾層。李黑子數了數，抬起頭看她，眼睛裡有光。“白副站長，好幾十萬。起碼三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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