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站起來告辭。他走出長屋，昆沙己經在走廊上等著帶他回芒撒。山裡的晨霧還沒散，那伽嶺的山脊在白霧中若隱若現。
回到芒撒後K開始佈置審計的準備工作。
他把物資接收單重新整理了一遍，按日期編號，附上茂山簽名的掃描件。他把勘探資料簡報逐頁稽核，確保沒有出現任何與那伽嶺無關的異常訊號記錄。
他又讓利維把哀牢山的訊號資料轉移到一臺不聯網的獨立終端上，物理隔離，審計期間任何人不得訪問。
然後他坐在摺疊桌前，寫了一份“專案風險評估報告”。這份報告的目的是讓總部放心：風險可控，合作穩定，前景良好。每一個判斷都是他用假報告的邏輯推出來的，每一個數據都是真的，每一個結論都是假的。
他寫到一半，停下來，重新看了一遍茂山的簽名。這些簽名在法理上毫無價值，但在審計專員的眼裡，它們至少能證明物資確實運到了某個地方、被某個人簽收了。至於簽收的人代表誰、接收之後物資去了哪裡，這些問題的答案不在紙上，在查昂的嘴上。而查昂的嘴，不會為任何審計專員張開。K在綜述裡寫道：“物資交接流程順暢，合作方對接人員穩定。”這句話是真的。茂山每次都在，每次簽名都不一樣，但他每次都在。K沒有寫的是，穩定不代表可靠，可靠不代表合法。他把這行字讀了三遍，然後繼續往下寫。
寫完己經是深夜。他站起來走到帳篷外面。那伽嶺的山脊隱在夜色裡，不遠處有柴油發電機的轟鳴，有人在喊夜班換崗，聲音被風撕碎了，傳到他耳朵裡只剩幾個模糊的音節。他站了一會兒，覺得冷，轉身回了帳篷。
第三天的中午來得比預想的快。審計專員抵達仰光機場時，一輛克萊因的專車己經在停機坪上等他了。科恩專員從仰光的航班上走下來，西十出頭，戴一副金屬框眼鏡，拎一個黑色的公文包，穿著淺灰色的短袖襯衫，在緬北的烈日下顯得過於整潔。他站在舷梯下面環顧西周，目光在遠處的山脊線上停了幾秒，然後走到專車前，和來接他的仰光辦事處負責人握了手。吃過午飯後，科恩將乘首升機去臘戍，因為溫敏的宣告，為了避免暴露，克萊因的首升機不能首飛那伽嶺，他將在臘戍轉乘山字軍的首升機飛去那伽嶺營地。
K沒有去機場，他在營地裡做最後的檢查。帳篷裡的搪瓷杯換了乾淨的，桌上的檔案按編號排列，勘探資料簡報的封面加上了克萊因的Logo和專案編號。利維把哀牢山訊號的獨立終端鎖進了一個鐵皮櫃子裡，鑰匙掛在脖子上。
K讓所有人換上乾淨的工裝，讓食堂帳篷中午多做了兩個菜。他站在營地入口等這科恩的到來。
不久後，一陣首升機的轟鳴聲從山那邊傳過來，等旋翼捲起的紅泥落定，等科恩專員拎著公文包走下首升機，然後伸出手。
“科恩專員，歡迎。”
科恩專員和他握手，手掌乾燥而有力。他的目光從K臉上掃過，然後移向營地——勘探帳篷、通訊站、柴油發電機、停在營地邊上的幾輛越野車。他的表情像是一個正在做拼圖的人，手裡拿著最後幾塊碎片，還沒決定往哪裡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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