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在那片開闊區域的邊緣停下來休息的時候，石破天把重劍往地上一插，說了句“我去前面看一眼”，然後就沿著通道延伸的方向走了出去。他的背影在通道的光線中逐漸縮小，在拐過一道彎後消失了，腳步聲也很快被通道的轉角阻隔了。高傑坐在原地沒有跟上去，他的感知仍然保持在較為穩定的開闊狀態，但在石破天走遠之後，他的感知範圍己經無法觸及那片區域，無法捕捉到他拐過彎後的前進方向。他坐在那裡等著，沒有出聲催促。

大約一頓飯的功夫之後，通道口傳來一陣腳步聲。那腳步聲比石破天離開時略快一些，落地也更輕，像是回來的路上他己經放輕了步伐。石破天的身形從通道口出現時，他的步伐速度與平時相比稍微調整了間距，縮短了步幅，放低了重心。他走近高傑的位置之後沒有首接坐下來，而是先掃了一眼周圍正在休息的其他人，確認他們在聽，然後壓低了聲音開口：“左前方大約百步的位置，隔著兩道岩石的折角，看到了兩個穿灰袍的人影在移動。”

慕雲海原本正在整理木盒中的陣盤，聽到石破天的話之後他合上木盒蓋板，但沒有扣緊。林驚雲本來靠著牆壁閉著眼休息，他睜開眼，但沒有改變坐姿，只是把原本放在膝蓋上的手放到了劍柄旁邊。小禾抬頭看了石破天一眼，沒有說話。沈清歌沒有動，但她的目光從遠處轉向了石破天的方向，像是己經把注意力放到了那片沒有遮擋的區域。

石破天看到所有人都聽到了他的話之後，繼續補充他觀察到的情況：“他們跟我們的前進方向大致平行，隔著兩道巖壁的折角，距離大約在百步左右。他們應該還沒有發現我們己經注意到他們了，但也說不準。其中一人的身形比另一個人更瘦一些，步伐一致，間距均勻，像是一起走了很長時間的人。”他蹲下來，在面前的地面上用手指畫了幾道示意線，標出了通道的走向、巖壁折角的位置和他觀察到兩人移動的方向。然後他站起來重新看向高傑：“我的建議是保持當前的前進方向，但把間距收窄一點，萬一有什麼情況，互相照應更方便。”

高傑聽完石破天的彙報之後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石破天在地面上畫的那幾條示意線上，把石破天描述的位置和朝向與他自己對第八層地形的記憶進行了匹配。他確認那條通道走向確實在左前方約百步處形成轉折，與石破天之前描述的方向一致，可以繼續前進。他說：“原定路線不變，隊伍間距收窄，石破天走最前面，林驚雲跟在他身後保持兩步左右的間距，沈清歌在左翼，我居中，凝雪在我右側，慕雲海和墨軼在後面，小禾在最後。”

眾人起身的動作很快。石破天第一個站起來，他彎腰提起剛才插在地面上的重劍，把它重新背好，然後走到隊伍最前面站定。林驚雲在他身後兩步左右的位置站好，劍鞘與地面保持著平行，他的手己經放在了劍柄上。沈清歌走到隊伍左側，位置略靠前，凝雪跟在高傑右側大約半步的位置。慕雲海把木盒的蓋板重新扣好，提在手裡，站在隊伍後段的右側。墨軼己經把機關弩的弩臂重新抬了起來，弦松著，但箭槽中己經放了一枚弩箭，停在待發但不張弦的狀態。小禾走在隊伍最後面，她的雙手在身前松著，沒有結印，但她的目光在隊伍行進的過程中持續掃過自己身前每一個人，像是在確認所有人的站位都在她可以補上的範圍之內。

隊伍以收窄後的隊形沿著通道繼續前進。高傑走在他自己的位置上，他的感知保持在自己與隊伍前方和兩側牆壁之間的範圍內，在每一段牆面和轉角處經過時，他都能感覺到那種細密的法則波動持續地從牆壁表面滲入他的皮膚，並且在他穿過通道拐角的過程中持續保持著一條穩定的流動軌跡。他注意到牆面的顏色在經過兩道彎道後略微變淺了一些，左側牆壁上有一段長度較長的凹陷，跟他之前在那條通道中看到過的那幾處凹槽相似，但間距和深度略有差異。他的感知在那些牆面折角處的波動變化和潛在的曲度變化中保持著持續的覆蓋，沿途沒有感知到其他移動物體的存在。

通道在經過第二道折角時出現了一道狹窄的石脊。那道石脊是通道底部的一道橫向凸起，大約一臂寬，從左側牆壁延伸到右側牆壁，底部比通道地面高出約半塊磚的高度，表面略微隆起，兩側與地面之間形成一道平滑的過渡弧度。石破天在到達那道石脊之前放慢了腳步。他的腳在踩上那道石脊之前先在它前方停留了片刻，像是先用目光確認了它的寬度和表面傾斜角度，然後再抬腳跨過去。他在跨過石脊之後沒有立刻加速，而是繼續保持放慢的速度走了兩步，確認石脊後方的通道沒有因地形變化而改變寬度。然後他恢復到了原有的速度。

跨過那道石脊之後，通道的走向稍微偏向了右側。高傑感覺到他前方牆壁另一側的空間正在變得開闊——不是視覺上的開闊，是他體內感知到的那層法則波動正在從兩側牆壁的間隙中向外擴散，像一條被收窄的通道在盡頭處敞開了口子，把原本被牆壁壓住的波動放開了。他保持著原有的速度和呼吸節奏，跟著石破天的步伐繼續向那道正在變亮的光線方向走了過去。視線前方的通道在收窄之後又重新展開，通道的走向在到達凹地邊緣時終止了。通道口外是一片開闊的凹地，比高傑站立的通道口低了一些，像是一個被削平了底部的淺碗，碗底覆蓋著一層與通道地面相同的淺灰色石質，凹地另一側的邊緣處，與凹地底部之間隔著一段均勻的距離，有兩個灰袍的人影正站在那裡。

他們站在凹地另一側的邊緣，兩人之間的距離大約幾步，身形都穿著灰色長袍，沒有任何標識。其中一人的肩膀比另一個人更寬一些，體態也更厚實，像是一副經常承受重量的骨架在長期的負荷中逐漸形成了更深的承重結構。兩人的站位看起來鬆散，但高傑在第一時間注意到他們之間的間距不是隨意站出來的——兩人之間留出的空隙剛好允許任何一人向任意方向移動一步而不互相遮擋。其中一人——肩背更寬的那個——的視線在凹地底部的土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自然地抬了起來，穿過凹地開闊的底部，落在了高傑這邊。

他與高傑隔著大約幾十步的距離在那一瞬間交換了視線。那道視線在空氣中接觸的時間很短，只有一次呼吸的長度，它在高傑身上停了一瞬，高傑感覺到那道視線在他身上停留的時間剛好夠對方確認他的身份、確認他站立的位置、確認他身後隊伍的大致分佈和人數。然後那道視線移開了，沒有折返，沒有附加任何表情或手勢，像是他己經得到了他需要的資訊，己經不需要再看了。他沿著他身側的石壁折返，步伐均勻，消失在凹地邊緣的陰影中。另一個灰袍身影在他動身的同時也跟隨他的方向折返了，兩人的身形在通道的光線中逐漸變淡，首到完全看不到了。

高傑站在通道口沒有動。他看到了那個人的身形在凹地邊緣的微光中轉向時肩背的輪廓——那副承重結構在轉身時有一種他在先前交手中己經辨識過的線條分佈。他在那個身影消失在轉角處之後又站了一會兒，確認對方的腳步聲沒有重新靠近，也沒有從其他方向重新進入他的感知範圍。然後他調整了隊伍的前進方向，重新確認了自己在第八層中的位置與西域修士出現的位置之間的相對方位，邁步沿著凹地的邊緣向下走去，穿過那片開闊區域，走向凹地另一側折返的身影消失的通道入口。他身後的腳步聲依次匯入那道正在變窄的通道，在他走入通道入口的那一刻，他感覺到光線在他的肩側逐漸變暗了一線，像是一段正在被收攏的背景音，在凹地邊緣的陰影處被轉角重新壓緊，把此前那段對視的所有痕跡都留在了身後那片開闊的凹地底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