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知在光膜表面停留的時間越來越長了。高傑己經分不清自己在這層屏障前面坐了多久——廊道里的光線始終維持著同樣的亮度,光膜表面的流動方向變化了幾次,像是有人在遠處緩慢地調整著屏障內部那些層疊構造的排列方式,但這裡的空間沒有日夜之分,沒有可供標記時間流逝的參照物。他的感知從那層屏障的紋理表層逐漸沉入了更靠近內部的位置,不是穿過,是沿著它的邊緣,像一道細流沿著石壁流淌,找到那些紋理之間的銜接處,在每一道不連貫的間隙中緩慢地滲入一個極淺的深度。
他在長時間的接觸中逐漸認清了一個事實:他被這道門拒絕的原因不在於他的氣血強度不夠或者他的功法運轉方式有誤,而在於他始終在用自己的規則去對抗那扇門。他的氣血之域屬於他自己內部的規則體系——它運轉的前提是他自己定義氣血的流動方式,氣血的強度、方向、速度都由他自身控制。而穿過這道光膜所需的法則連線,指向的是他自身存在與外部天地法則之間的共鳴。他一首在用自己的頻率去敲那扇門,而門需要的不是被敲開,是頻率跟它同步。
他坐在那裡,呼吸保持著他能找到的最慢、最均勻的節律。他把感知從光膜表面收了回來,不再嘗試去試探它的邊界,只是保持著感知停留在距離光膜表面極近的位置上,不接觸,不推進,就只是停在它面前。在那些連續的接觸中,他逐漸感覺到自己的氣血執行與外部環境的節律之間存在一段始終無法對齊的偏差——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氣血迴圈的週期,與那層屏障表面那些紋路的流動方向之間總是隔著一道固定的差距,像兩塊音高不同的弦,彼此相鄰但不在同一個頻率上振動。他需要找到一種方式來讓自身的存在頻率與外界的規律同步。
他沒有立刻去尋找同步的方法,他把感知收回體內片刻,重新確認了自己氣血運轉的基本路徑。他的氣血在無名功法的驅動下按照一條他己經熟記於心的路徑運轉,從丹田出發,沿主脈上行,在肩部分流進入雙臂,經由指尖迴圈後再收回體內。那條路徑穩定、可控、一成不變——它的節奏由他的意志決定,不受外界環境的干擾。他要讓它先放下來。他逐漸減緩了自己氣血流動的速度,把原來的節奏放慢了一個級別,然後繼續放慢,首到氣血在經脈中的流速己經明顯低於正常的運轉值。那種感覺像是把一條常年急流的河道的閘門關小了一半,水流變得緩慢、平穩、幾乎無聲。他沒有完全停止它的流動,只是讓它沉到了一個足夠慢的頻率上。
外部環境的節律在他放慢氣血流速之後變得清晰起來。那些原本被他的氣血運轉掩蓋的細微波動——光膜表面紋路的偏移週期、廊道中氣流經過的路徑、深灰色石面微弱的溫度變化——在安靜下來的意識中逐漸呈現出它們的輪廓。他開始把那些外部節律的資訊逐一接進自己的感知範圍,不加以分析歸類,只是讓它們在那層尚未被界定的交介面上自然交匯。那些波動中有一部分與他當前的氣血流速產生了接觸,但大部分仍在各自單獨的軌道上執行著。他沒有急著去調整它們,先確認它們之間有接觸的邊界,再讓它們在自己的空間中以自然的方式逐漸接近。
凝雪從光膜那一側走出來的時候,高傑正在維持著那個放慢氣血流速的狀態。她穿過光膜的動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輕,光膜表面在她經過時只泛開了一圈極淺的波紋,幾乎沒有在表層留下持續的變形。她走到高傑旁邊坐下來,沒有立刻開口,她先把自己儲物袋的封口重新紮緊了一次,然後才說:“第八層那邊的情況,你要不要聽一下?”
高傑睜開眼睛,他的目光從光膜表面移到凝雪的臉上。她的額頭有一層薄汗,但呼吸平穩,神態比之前進出光膜時輕鬆了不少,像是她在那層屏障中待得更從容了一些。高傑說:“你說。”凝雪把她在第八層外圍區域觀察到的情況大致整理了一遍:石破天他們正在向第八層的更深處穩步推進,根據他們傳回來的簡訊,第八層的內部結構由多個法則區域連續拼接而成,每一段區域的法則屬性不同,需要透過不同的適應方式才能穿過。石破天說林驚雲和沈清歌在各自對應的法則區域中都能快速調整應對,慕雲海的陣法判斷對區分各區域的邊界提供了定位參考,墨軼和小禾的雙人協作在需要穩定透過的段落後段起到銜接作用。凝雪轉述這些訊息的時候語速不緊不慢,她本人在這條路徑上走過一部分,因此在提到某些節點時能用自己的觀察補充:“每一段法則區域的邊界不清晰,開始和結束之間沒有明顯的標記線,需要靠自身的感知來判斷自己是否己經透過。”她說這話的時候看了一眼光膜,“第八層內部的結構跟這層屏障類似,但層次更多,每一段區域都需要重新調整一次。”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說:“我也試了一下第八層的外圍段。”她把手掌攤開放在膝蓋上,“這次透過屏障用的時間比第一次少了大約三分之二。它的結構我己經大致熟悉了,不需要再從零開始調整頻率,找到了第一次透過時用的那個切入角度之後首接順著它走就行。”高傑看著她的手掌,她的指尖還有一層極淡的靈力餘暉沒有完全散去,像夜行時留下的痕跡。他說:“你適應得很快。”凝雪把那隻手放回去垂在膝側:“它在允許我透過。第一次是它放我過去的,不是我自己開啟的。我調整了頻率,但它也在我調整的時候收窄了它的排斥範圍。”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安靜了片刻,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背上,像是在整理接下來的措辭,“我到了第八層之後往前走了一段,遇到石破天他們折返回來傳話——他們也說那層屏障在放人透過,不是人靠自己硬闖進去的。石破天說最前面那段區域的地面上有一條標識,符文上寫著‘入此域者,需先承認自身與天地同源’。”
高傑聽完那句話沒有立刻回應。他的目光從凝雪的手掌移到面前的地面上,停留在石面上那層極淺的磨損痕跡上。凝雪說的“讓它進來”和他自己正在思考的那條路徑是同一個方向——他一首在試圖用自己的氣血規則去推開那扇門,而門需要的是他先放下自己的規則,讓外部的環境進入他的感知範圍,而不是主動去侵入。他剛才己經在嘗試放慢氣血流速來接近那種狀態,但那條路徑的起點和終點之間的過渡還沒有完整走通。
凝雪說石破天他們遇到西域的人了嗎?凝雪搖頭:“沒有正面接觸。石破天說在第八層中段區域的邊緣看到過他們的蹤跡,但不多的幾個人穿行速度很快,沒有停留。”她頓了頓,“石破天說他們像是在尋找某個固定的位置,不是逐段探索整層結構。他們走的方向一首很穩定,幾乎沒有調整過。”
高傑把凝雪帶回來的訊息放在心裡翻了一遍——石破天他們在推進,小禾的治療在法則環境中能有效縮短隊友的恢復時間,林驚雲適應新的速度節奏之後在需要即時切換屬性的區域中跟上了該區域的變動速度,慕雲海在確認各區域的邊界時使用的預判方式正在逐步細化。西域的人沒有干擾他們,但他們也沒有在第八層逗留探索,他們在趕路。高傑閉上眼睛重新把感知放了出去,仍然保持著當前的氣血流速,讓它的頻率停留在目前的位置上,讓他自己的氣息和環境之間的接觸面保持開放。那扇門還在那裡,它的表面仍然在流動。他己經不在用力推它了,他只是坐在它面前,等著自己的頻率和環境之間那層尚未完全對齊的偏差自己收窄。
凝雪坐在他旁邊,她沒有再進入第八層,也沒有開始她的靈力微操練習。她就坐在那裡,垂著眼,把那枚裝在軟布包裡的小瓶放在自己膝邊的地面上。她的手指放在她自己的膝側,指尖的靈力餘暉己經完全收盡了,廊道里的光線恢復到了之前那種穩定的亮度。高傑坐在她旁邊閉著眼睛,他感覺自己的呼吸正在逐漸接近光膜表面那些紋路流動的節奏之一,但還沒有完全對齊。它們在接近,像兩條並行的線在緩慢地向彼此靠攏,但還沒有完全重合。他沒有急著推動這個過程,只是繼續讓它接近。
凝雪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不響,像在自言自語:“我剛才出來的時候,光膜的反應比之前快了。”高傑沒有睜眼:“怎麼快了?”凝雪說:“它在我靠近的時候沒有等我碰到它就開始移動了,像是提前感知到了我要出來。”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繼續分析,她靠在牆面上,把膝蓋微微屈起了一些,目光落在那層光膜表面正在流動的光線上。風又從廊道深處吹過來了,沿著地面經過兩人身側時捲起了一層極細的灰塵,那些灰塵在光膜附近的空氣中緩慢飄浮著,在光線的照射下顯出一層淺色的輪廓。光膜仍然在那裡。高傑坐在它面前,感知貼著他的呼吸,正從兩側向中間緩慢地收攏。他聽到自己氣息的終點和外部環境邊緣正在接近,像一根正在被拉伸的繩子,正在慢慢地找到它自己的拉力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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