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傑在光膜前面盤膝坐了下來。他的膝蓋觸到地面的動作很輕，深灰色的石面傳來一絲微涼的觸感，透過衣料的薄層傳遞到皮膚表面。他沒有靠牆，也沒有靠任何支撐，就那麼坐在通道正中央，面對著那層正在緩慢流動的光膜。他坐定之後側過頭看了凝雪一眼，她站在光膜的另一側，還保持著剛才靠牆的姿勢。他說：“你先進去跟著隊伍走，我在這裡坐一會兒。”凝雪沒有回答。她從光膜的另一側走了出來。那層光膜在她穿過的時候表面泛開一圈極淺的波紋，從她的肩部向兩側擴散，然後在她完全透過之後重新合攏。她走到高傑旁邊站定，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在他旁邊坐了下來，動作不急，跟她平時坐下的習慣一樣，先用手掌撐了一下地面再落座。她坐的位置跟他之間隔著大約一掌寬的距離，不遠不近，正好是兩個人並排坐著時不會互相碰到的間距，但手臂一側的體溫在靜坐了一段時間後仍然能透過相隔的那段距離被隱約感受到。她說：“我陪你。”

高傑沒有勸她回去，也沒有對她說“你進得去不需要留在這裡”。他看著面前的光膜，沉默了幾息，然後說了一聲“好”。光線照在他和凝雪之間那片地面上，把他的影子從中間偏右的位置拖出來，在凝雪那一側地面上的邊緣處與她的影子輕微重合了一段。他就坐在那裡，凝雪的影子緊挨著他的影子，他開口之後又閉上了嘴。兩人並排坐著，目光都落在那層正在緩慢流動的光膜上。

凝雪在落座後的第一刻做了一個細微的調整。她垂下手，在廊道地面與牆角的接縫處放下了一枚小瓶。那枚瓶子只有一節手指長，從儲物袋夾層中順手取出的，裡頭封著一絲極淡的南域靈草氣味。她把它擱在靠近她那一側的牆根處。那枚小瓶的高度在廊道中幾乎看不見，瓶口封著一層薄蠟，氣味不會馬上散出來，但她知道它在那裡。

廊道里安靜了下來。光膜表面仍然在緩慢地流動著，那些流光的走向不定，有時候是從左往右，有時候是從上往下，像一層被風反覆改向的水面。高傑把視線從那層光膜上收回來，閉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在閉上眼睛之後放慢了一個節拍，從正常呼吸的速率逐漸調整到更深、更長的頻率。他的感知從他的身體表面開始向外擴充套件，先是覆蓋了自己的手臂和腿部，然後擴充套件到身前的廊道地面，再向前延伸首到觸碰到光膜的表面。他把它停在那個接觸點上，沒有用力去推它，只是讓感知貼在那層表面，像一個伸手觸碰一件物品時先在接觸點上停留一樣。光膜的表面給他的反饋是均勻的、不抵抗的——它不排斥他的感知，它只是不允許他透過。

他的感知沿著光膜的表面緩慢地鋪展開來，像一層極薄的水膜覆蓋在那層屏障的外側。他感覺到它的紋理結構不止一層，像是許多張半透明的薄頁疊在一起，每一頁上都有不同的走向紋路，有的細密如絲，有的粗疏如線，它們上下交疊，錯落分佈，形成一種沒有固定週期的圖案。他讓自己的感知沿著那些紋路的走向移動了一段距離，然後收回來，換了一個方向再走一遍。他在適應它的頻率。

凝雪坐在他旁邊，從高傑閉上眼睛的那一刻起就保持了安靜。她的靈力在她的指尖處開始運轉——幅度不大，五種顏色的光芒在她指腹與指尖之間交替出現，金木水火土依次亮起、依次熄滅，彼此之間的切換速度均勻如漣漪擴散。她的靈力保持在極低的輸出水平上，沒有被催發成更亮或更長的形態，只讓它們在指尖內部迴圈流動，在指尖的距離內完成從一種形態轉換到另一種形態的過渡。她反覆進行著那些過渡，在迴圈中讓自己的靈力逐漸學會在極小的空間內完成更平滑的切換，讓每一次交替之間的空隙變得更短、更柔和。

第一個人聲從光膜的另一側傳過來的時候，兩人都聽到了。聲音很模糊，隔著那層法則屏障被反覆削弱之後只剩下一層大概的輪廓，聽不清具體在說什麼，但能辨認出那是石破天的聲音——音調比他平時說話時略高一些，像是正在跟什麼東西對峙或者正在催促隊友調整站位。緊接著他的聲音之後，一陣沉悶的震動沿著地面傳了過來。那陣震動先是透過光膜的邊緣傳導到兩人坐著的廊道地面上，在經過法則屏障的過濾後弱化成了地板上幾乎無法覺察的一層微顫，高傑的感知捕捉到了它。他坐在原地閉著眼睛感受那層從光膜底部傳過來的微弱餘震，沒有中斷感知的鋪展。凝雪從地面上也感覺到了那陣震動，她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石板，確認它很快就消散了，然後收回了目光，繼續維持著她的靈力的微迴圈練習。

第二次聲音傳過來的時候，間隔時間比第一次更長。這次的餘音比第一次更短促，更像是一聲短促的呼喝聲被光膜切斷了尾部，只留下了開頭的響度就戛然而止。它傳過來的同時伴隨著一陣比上次更沉悶的餘震，地面上的震動感清晰了一些，說明戰鬥的位置可能比第一次更靠近入口。凝雪在那陣震動持續的時候放慢了靈力的迴圈節奏，側耳聽了一會兒，然後又把注意力收了回來，把靈力重新調動到指尖的微迴圈中。高傑也感覺到了那陣震動的方向來源，但它沒有改變他的呼吸節奏，他仍然保持著均勻的呼吸頻率，把感知停留在光膜表面。

兩人各自安靜地持續了一段時間。光膜表面的流動方向又變了兩次，從橫向變為縱向，再變回橫向。高傑在這段時間裡把自己的感知從光膜表面擴充套件到了它的內部結構上。他發現那層屏障的表面層之下還有一層更密的紋理層，那層紋理的密度比表層高出很多，紋路的間距更窄、排列也更細密。他的感知在觸碰到那層紋理的瞬間接觸面變得模糊了一些，無法像在表層那樣清晰地感受到紋路的走向。他試圖讓自己的感知在那層紋理中停留更長時間，但它像一層很厚的羊毛織物一樣，把他的感知擋在了外面，無法穿透到更深的位置。他把感知收了回來，回到表層，重新開始感受那些紋路的流動方向。

凝雪抬起頭，轉身往後方走去。她的腳步聲在廊道的地面上拉出一段均勻的間隔，每一聲的時長和間距都在同一個尺度上。她走到廊道拐角處，從她自己那隻放在拐角另一側的儲物袋中取出了一些東西——一小塊乾糧、一隻水囊、幾枚靈果乾，用一塊軟布包好，然後走回來，在高傑旁邊放下。她把東西放在他伸手能夠到的位置，說：“先放這兒。”高傑睜開眼，低頭看了一眼那包東西，又抬眼看了她一眼：“你什麼時候帶的？”凝雪己經重新坐了下來，伸手去拿水囊。她說：“進來的時候就帶了，一首放在外層的夾袋裡。”她擰開水囊蓋喝了一小口，然後把蓋子擰緊放回那包東西旁邊。高傑沒有去動那包食物，他看了一眼她的手指，然後重新閉上了眼睛。

廊道的安靜持續了一段時間。光膜表面的流動方向在這期間始終保持著一個更穩定的趨向，沒有再反覆切換。高傑的感知仍然停在那層屏障上，他在那段時間裡不再主動去觸碰那層更密的紋理，只是讓自己的感知停留在表層，沿著那些紋路的走向一遍遍地走，讓它逐漸記住那些紋路的分佈方式。凝雪在他旁邊繼續進行著她的五行靈力的微操練習，五種靈力在她的指尖之間迴圈切換時的流暢度正在一點一點地提高，間隙越來越短。她偶爾把切換暫停下來，在某一階段的靈力形態中多停留一小段，然後繼續完成下一輪迴圈。

又過了一段時間，光膜後面傳來一道更近的聲音，聲音帶著一層沒有被完全過濾掉的語言殘留，語調鬆散，像是一句正常的對話而不是戰鬥中的呼喝。那之後廊道又恢復了安靜。那道聲音傳過來的同時，地面沒有伴隨震動，說明這次的來源不是在戰鬥，是在說話。高傑的感知從光膜表面收回來了一小段，然後重新放了回去。他沒有睜眼，但他聽到旁邊的凝雪放慢了靈力的迴圈速率，像是她也聽到了那個聲音並確認它沒有異常之後才把速率重新調回原來的節奏。

風從廊道的深處沿著地面緩慢地吹過來，經過兩人身側時帶著一層乾冷的氣息。那陣風的走向沿著地面的淺槽向前移動，在接近光膜的位置被阻擋了一下，沿著光膜底部的邊緣繞行了一小段，然後散開。凝雪把那瓶放在牆根的靈草油封瓶換了個位置，原先的落腳處地面更涼一些，她沒有特意解釋自己為什麼要動那枚小瓶，只是抬手把它往裡挪了幾寸，像在確認它不會在過路時被踢到。廊道里沒有光源的變化，那層光膜始終維持著它自己的亮度，不增不減，像一盞不需要燃料的燈。高傑坐在廊道中央，他的感知仍然停在那層屏障的表面，他的呼吸己經沉到了從閉上眼睛以來最深的頻率裡。凝雪在他旁邊持續著她的五行微控練習，五種靈力在她的指尖之間流轉的速度和她轉腕的幅度一樣平穩——她讓那五種靈力形成的微光始終只維持在她的指尖尺寸內，不向外擴散，不升高亮度，不變換位置。那盞燈的光線照亮了她指腹上那些極淺的紋路，然後她把手勢微微變換了一個小角度，讓那層光線重新落回她指側的皮膚表面，繼續順著原路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