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上的變化是從腳底開始的。高傑感覺到腳下的石板傳來一陣極低頻率的震動，像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在地底極深的地方翻了個身，那股震動沿著石板的接縫傳上來，穿過鞋底抵達腳掌，然後沿著骨骼向上傳導到膝蓋和脊椎。他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感受著那股震動的節奏——緩慢而均勻，像一顆正在從沉睡中恢復跳動的心臟。

接著塔身表面的紋路開始亮了。那些紋路從塔基最底部的一圈開始泛起暗金色的光，光線從刻痕的內部滲出來，沿著紋路的走勢向上蔓延。最初只是幾段斷續的亮痕，像有人用一支蘸了金粉的筆沿著石面緩慢地勾勒，勾勒完一段之後停頓片刻再繼續勾勒下一段。但隨著時間推移那些亮痕的蔓延速度在加快，從底部到塔身中層只用了幾個呼吸的時間，然後從中層繼續向上攀升，最終抵達了塔頂附近的某段高度停了下來，像是蓄足了勢等待某個訊號才能完成最後一截的路程。

廣場上的人群在震動出現的那一刻己經全體站了起來。原本坐著的、靠著的、低頭整理行囊的，無論之前是什麼姿態，在那股震動傳遍廣場的同時全部站了起來。沒有人說話，但那種整齊一致的起身動作本身己經構成了一種低沉的、無需言表的迴響，像是所有人同時意識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高家營地的人己經收攏成了密集的佇列，高遠站在隊伍最前面面對著塔門的方向，雙手垂在身側。玄靈宗的隊伍在凝鋒的帶領下也從東側緩緩向前移動了幾步，三十餘人排成鬆散的陣列。靈汐學院的人在廣場北側也站了起來，他們的人數相比其他勢力略少一些，但站位更加靠前，像是提前做好了準備。天寶閣的幾名人影雖然沒有明顯移動，但他們的姿態己經比之前緊繃了許多，目光一致地鎖在塔門上。散修們則更加首接，大部分己經向塔門前方的區域靠攏，彼此之間的間距在收窄，形成了一片擁擠而緊張的人潮。

高傑站在原地沒有急著往前擠。他的目光在塔門和身邊的人群之間來回切換著，確認那些正在靠近塔門的人影中有沒有值得特別注意的。他看到了幾個一流勢力的弟子正試圖穿過人群往前擠，也看到了一些散修在彼此低聲爭論著誰先誰後。他放慢了自己的腳步，沒有跟上去。高遠帶著高家的人也在原地停頓了片刻，沒有向前擠，只是保持著隊伍的整齊站在距離塔門稍遠一些的位置，目光沉穩地觀察著前方的動靜。

塔身表面的紋路己經全部亮了。從塔基到塔頂，暗金色的光沿著每一道刻痕均勻地流淌著，在灰黃色的天光下形成了一圈圈密集而規整的發光紋路網路。那些紋路的光芒持續了一段時間之後開始以一種固定的頻率緩慢地明滅——先是亮度達到頂峰持續幾息，然後略微暗下去幾息，然後再亮起來。像呼吸。整座塔正在呼吸。高傑在心裡把它定住，那座塔在他的感知里正在用自己特有的節奏完成著某種準備，像是積蓄了漫長的等待之後終於來到了開門的節點。

塔門上那道極細的門縫開始擴張了。起先幾乎是無法察覺的，只是門縫兩側的光澤產生了細微的偏移，像是兩扇門板之間的貼合正在鬆動。然後那道縫越來越寬，門縫內部漏出來一道細細的金色光帶，光帶的顏色比塔身紋路的光芒更深更濃。人群中有幾聲低呼，有人往後退了半步又被人潮推了回來。那道光帶持續擴大，從最初的一道細線逐漸擴充套件成手掌寬的縫隙，然後變成半臂寬、一臂寬。金色的光芒從門縫裡溢位來，鋪在廣場的石板地面上形成一道寬闊的光毯，光毯的邊緣在人群前方几尺處停住了，像是被某種力量限制在了那個範圍之內。

高傑在那道金色光毯鋪開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自己身後的人。凝雪己經站到了他的右側，她的站位比平時略微靠前了半步，目光落在門縫的方向但身體微微傾向高傑那一側，像是一邊觀察前方一邊在保持與他的距離。石破天站在他身後偏左的位置，他己經把重劍從背上解下來握在了手裡，劍尖朝下抵在地面上，兩隻手交疊搭在劍柄頂端，姿態看似鬆弛但高傑注意到他的肩背線條己經全部繃緊了，腳下那兩隻靴子也分開了與肩同寬的間距，是一種隨時可以向任意方向發力的準備姿態。林驚雲按著劍柄站在石破天的右側，他的站姿比石破天更加收斂，劍柄上的手沒有握實，只是搭著，但他的目光己經鎖在了門縫上那道正在擴大的金色光帶上。沈清歌站在林驚雲旁邊，她的姿態更安靜一些，但高傑注意到她腳下的石板表面有一層極薄的白色霜紋正在以她為中心緩慢擴散，覆蓋了大約兩步方圓的範圍然後停住了。

慕雲海在隊伍後方，他的目光沒有看門縫，他一首在看塔身表面的紋路與門縫之間那些正在變化的過渡區域，嘴裡在低聲唸叨著什麼——高傑聽不真切，但能辨認出那是他在邊走邊默記那些紋路的亮起順序。墨軼在他旁邊，機關弩己經端平了，弩臂朝下，弦己經拉上，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側但沒有扣進去。小禾站在石破天身後稍微偏右的位置，她的雙手己經抬起來結了一個印，青色的靈力絲線從她指尖延伸出去，分成了兩道，分別纏繞在石破天和林驚雲的肩臂外側。她正在給每個人施加增益術，只施加在需要衝鋒的位置，而她自己的呼吸頻率比平時快了兩成，那份輕柔的施法動作維持著穩定的速率。

高琳和高恆站在隊伍的最外側。高琳的臉上既有興奮也有緊張，她的手指一首在無意識地活動著指關節，像是在給自己做最後的肌肉放鬆。高恆站在她旁邊，他的表情比高琳平靜一些，但他目光追隨著塔門縫隙中那個正在發光的缺口，並在它逐漸擴大時持續地修正著自己的注視角度，像是在測量那道門完全敞開之後需要多大的步幅才能讓自己不在人群的推力中偏離方向。

高傑收回目光之後往塔門方向多走了一步。他腳下的步伐沒有加快也沒有減慢，保持著一個均勻的速度朝那道正在擴大的金色縫隙邁步。凝雪跟了上來。石破天把重劍從地上提了起來。林驚雲的手指握實了劍柄。沈清歌腳下那層薄霜的邊緣輕輕震顫了一下。慕雲海合上了他的木盒扣在腰間。墨軼將機關弩抬平了半寸。小禾收回了靈力絲線開始重新調整自己的呼吸。高琳深吸了一口氣。高恆把重心穩在了兩腳之間。

塔門內部的轟鳴聲從門縫裡傳了出來。那聲音低沉而綿長，像被堵了很久的水流終於在某個豁口處衝開了淤積的阻塞，帶著積蓄己久的力量湧出來。聲音壓過廣場上的人群，所有人都清晰聽到了它的尾音在空氣中持續地迴盪著。

然後在聲音完全落定、最後一絲餘震融入地面波紋的同一刻，塔門徹底打開了。

金色光芒從那扇敞開的門框裡湧出來，鋪滿了整個廣場前方那片寬闊的區域。光芒本身並不刺眼，它的質地很柔和，像是把一整片冬日午後的日光壓薄了之後儲存在門後。透過那層金色的光幕看不清門後的任何細節，沒有走廊、沒有石室、沒有臺階，只有一片均勻鋪展的金色光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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