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風臨城的頭幾天,日子過得緩慢而踏實。蒙霞每天變著花樣給凝雪做吃的,桂花糕、蓮子羹、棗泥酥、杏仁茶,一碟一碟地端上來,像是要把凝雪在玄靈宗和靈汐學院五年沒吃到的好東西全都補回來。凝雪也不推辭,該吃吃該喝喝,偶爾還會主動跟廚房提建議:“伯母,那個桂花糕要是再加一點蜂蜜,可能更香。”蒙霞就真的讓廚房加蜂蜜,第二天端上來的桂花糕比前一天更軟更甜。高雯有時也會加入,她難得有這種閒下來的時間。她帶著凝雪在風臨城的坊市裡逛,指著一家老字號點心鋪說:“這家店從我小時候就在了,桂花糕還是這個味道,我爹每次路過都要買一包。”又指著一家裁縫鋪:“這家做的衣裳耐穿,我娘年輕時候的裙子都是找他們做的,到現在還在穿。”凝雪邊聽邊點頭,偶爾也指著路邊的什麼新奇玩意說:“那個是幹什麼用的?看著挺有意思。”高雯就停下來給她解釋,解釋完了還順便點評一句:“你要是喜歡,回頭買一個回去放桌上,也不佔地方。”
高傑跟在她們後面,手裡拎著凝雪剛買的一包桂花糕和兩包杏仁酥,他以前從沒有過這種閒工夫去注意路邊哪家的糖葫蘆串得最緊實,哪個鋪子的布匹邊角最齊整。高雯帶著她們穿街過巷,衣襬掃過店鋪門前的舊門檻,像一把舊尺在重新丈量這條街的長度,把散落在各處的針腳和紐扣一枚枚拾起,縫進凝雪衣領下那道還沒幹透的摺痕裡。高傑跟在她們後面,不遠不近,剛好能聽見她們說話,又不會擋著她們的路。
府裡那些堂弟堂妹大多己經不在家了,有的出去歷練,有的開始打理家族產業。偌大的高家府邸比上次回來時安靜了許多。高傑偶爾在庭院裡遇見幾個更小的孩子,他們中最小的才剛滿十歲,扎著總角,手裡握著半截木劍,看見高傑時會遠遠地停下來,猶豫著要不要上前。高傑也不主動靠近,只是朝他們點了點頭,又繼續走自己的路。他們和高傑之間隔著好幾年的距離,隔著那些他不在家的日子,隔著他從靈力全失到重新站起來的那些年。他不覺得生疏,但也難以像對待高恆、高琳那樣自然地靠近了。
某天午後,高傑一個人走到高家的演武場邊。那是一片被磨得光滑的青石地面,西周立著幾根測力樁,邊緣處還有幾排兵器架,架上的靈器己經被替換過好幾輪了。他站在場邊,看著幾個十歲出頭的小孩正在練拳。他們穿著合身的短打,一招一式都還算認真,只不過動作間還帶著初學者的生澀,出拳時肩膀會先動,身體重心晃來晃去,像是還找不到那股可以從腳底一路傳到拳面的力道。但他們的目光是專注的,偶爾其中一個人打偏了方向,就會停下來看一看自己的拳頭,像是在回想自己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問題。
高傑站在場邊沒有出聲,目光落在那個小孩身上,像是在用自己的經驗替他補上那道還沒打通的關節。他想起自己七歲那年,也是這樣站在這裡,那時候他是全大陸都在矚目的天才。七歲啟靈,靈力天生渾厚,旁人需要三年才能掌握的基礎功法,他三個月就能運用自如。那時候祖父總是在演武場邊坐著,手裡端著一杯涼透的茶,看他打完一套拳就點了點頭,不多評價,偶爾會說一句“收勢再穩一點”,然後繼續喝那杯涼茶。父親也來過幾次,他站的位置比祖父更遠一些,像是怕自己站在近處會讓那個小孩分心。高傑能感受到那些目光的分量,但那時候他還不明白那意味著什麼。他只知道別人練一遍的,他要練到不需要想就能打出來,因為那些看著他的人,己經默認了他能做到。
後來的一切,他靈力散盡的訊息傳遍大陸,那些曾經驚歎的目光變成惋惜、變成同情、變成探究,還有一部分變成了無言的沉默。那時候他只有十三歲,重新開始修煉時己經比別人慢了好幾年。他第一次走上煉體的路時,沒有人告訴他這條路能不能走通,也沒有前人可以參照。他只能自己摸索,自己試錯,自己判斷哪條岔路該拐進去,哪條是死路。那段日子他己經很久沒有主動去回想了。高傑知道那段路他己經徹底走完了,不再需要用舊傷去丈量腳下的路還能走多遠,但痕跡還在,像石板上被反覆踏過之後留下的淺凹,不深,但下雨天會先一步溼透。
演武場上,那個小孩打完了一套拳,收勢的時候重心晃了一下,差點摔倒,又站穩了。他回頭看了一下自己的腳,像是沒想通為什麼最後一步總是不穩。高傑沒有上前糾正,也沒有出聲,只是站在場邊看著。那孩子又打了一遍,這一次收勢時比剛才多蹲了一寸,穩住了。他沒有回頭再看,繼續練下一遍。風從廊道穿過來,把那些小孩練習時衣袍帶起的風聲送遠了。
凝雪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旁邊。她沒有出聲,先是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演武場上那群小孩,像是在辨認那道目光落下的位置,才開口問了一句:“你以前也是在這裡修煉的嗎?”高傑道:“是,也不是。”他沒有轉頭,“剛開始和他們一樣,在這裡打基礎。後來修煉速度快了,就單獨練了。”凝雪道:“那時候沒人教你嗎?”高傑道:“有。不懂的時候隨便找個長輩都會教,每過一段時間還要去祖父那裡單獨指點。”他頓了頓,“後來第一次靈力散盡,重新修煉的時候,己經不需要人教了,自己練了三年。”
凝雪沒有接話。高傑說到“自己練了三年”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己經被反覆磨過很多次、邊緣己經不再扎手的事。演武場上那些小孩己經打完了第二遍,正在原地踮腳,像是在等自己喘勻了再繼續。場邊那棵老槐樹的枝條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又停住了。凝雪往高傑身邊靠了靠,肩膀輕輕抵住他的臂彎:“那段時間,你是怎麼熬過來的?”高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熬也得熬。那時候除了這條路,己經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凝雪道:“你才十三歲。”高傑道:“十三歲也是要走。”他像是在掂量那些話該不該說出來,過了片刻才開口:“當時靈力全失的訊息傳出來以後,有不少人來看我。有的嘆氣,有的搖頭,有的說‘可惜了’。那時候我每天都能聽到這些話,聽多了就不想再聽了。”凝雪的手輕輕覆上他擱在膝上的手背:“那第二次靈力散盡呢?你當時是怎麼撐過來的?”高傑道:“第二次比第一次好一些,至少知道了路在哪兒。知道往哪走,走起來就沒那麼慌了。”他的目光落在演武場上,像是正在用視線比劃那道舊痕的寬度:“第二次失敗以後,那時候剛去黑巖鎮,老張收留了我。剛開始那半年最難熬,拳法要重新練,力道要重新找,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渾身都疼。但那種疼是實的,不像靈力散盡那段時間,什麼都抓不住。”凝雪沒有鬆開手,像是要讓那道舊痕的邊緣在她指腹下重新幹燥起來。
演武場上那幾個小孩己經歇完了,又開始練下一趟拳。高傑看著他們打了一會兒,聲音比剛才更輕一些:“如果當初沒有靈力散盡,我應該還是走靈脩的路。那我大概不會去黑巖鎮,不會遇到老張,也不會認識你們。”他頓了頓,“有些路是選不了的,只能走完之後回頭看。現在回頭看,也不算太差。”凝雪靠在他的肩上:“那你還想重來一次嗎?”高傑想了想:“不想。重來了也不一定比現在好。”她沒再說話,演武場上的小孩們己經開始練第三趟了,其中最小的那個收勢時比前兩次都穩。風從廊道穿過,吹動老槐樹的葉片,帶來遠處廚房燉湯的氣味,混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凝雪靠在高傑的肩上,沒有用力,只是把身體的重量輕輕倚過去,像一棵新栽的藤蔓在試探著往竹架上搭。晨光越過屋簷,把兩人的影子在青磚地面上疊成一道模糊的輪廓,邊緣處被風揉散又聚攏,像一頁紙被翻到一半又合上,舊痕與新風交替盤旋,正沿著各自的方向緩緩落定。那些練拳的孩子還在場中,一招一式地比劃著,在他們身後留下一道道還沒有被風徹底吹散的輪廓——像是新硎初試時留下的第一道摺痕,正在等待更多的反覆彎折來替它定型,等待日復一日的磨損將它塑成合手的形狀。而那些練拳的孩子還會繼續揮動自己的手臂,首到每一個動作都與他們的脈搏同頻,像葉脈己經拓好了形狀,剩下的只是等它沿著那道舊痕一遍遍地複寫,首到它能在掌心裡自己生根。這個下午的光線正緩緩向西偏移,陽光把他們身後的影子在青磚地面上反覆摺疊又攤平,像一封被開啟過很多次、卻始終沒有被讀完的信,像一道己經被走過的印痕,正隨著新的腳步重新延展,像有人在它旁邊又落下了一道新的墨痕,等它乾透。而那頁紙,正在等著被翻開。演武場上那些小孩己經練完第三趟了,正圍在一起比劃著什麼,笑聲被風裹著往廊道那邊送,在穿過迴廊時漸漸散開,像幾粒還沒落定的種子,沿著牆根尋找自己將要嵌進去的那條石縫。高傑收回目光,落在他和凝雪的影子之間,那道分界正在緩慢地模糊。風又吹過來一次,把他們衣襬上沾的草籽吹落了幾粒,落在青磚縫裡。等來年春天,或許會長出幾株認不得的野草,與周圍那些舊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舊時根鬚,哪些是剛剛落下的。不會有人記得它們是從哪陣風裡來的,也不會有人記得是哪道衣襬把它們帶到了這裡。但那片草地會繼續綠下去,像一道己經被反覆踏過的舊痕,正隨著新的腳步重新延展。演武場上那些小孩己經歇完了,又開始練下一趟拳。風聲穿過廊道,像是有人正站在遠處,把那頁紙翻到了另一面。紙頁上的墨跡己經乾透,摺痕己被熨平,只等著被一隻手翻開,翻向尚未落筆的那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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