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高家府邸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廊道上的燈籠也調暗了光線。凝雪被蒙霞親自送回了那間窗外種著靈竹的客房，蒙霞在門口又拉著她的手說了好一會兒話，首到凝雪也有些疲憊了，她才依依不捨地鬆開：“好好歇著，明天早上我讓廚房做你愛吃的桂花糕。”凝雪點頭：“謝謝伯母。”

高傑等母親從客院出來，才從廊柱後面走出來，叫了她一聲：“娘。”蒙霞腳步一頓，像是知道他會來：“還沒休息？正好，你爹也還沒歇，在書房。”母子倆穿過迴廊，走到高銜的書房門口。書房的燈還亮著，光從窗紙裡透出來，在廊下的青磚上鋪開一片暖黃色的方形光斑。高銜正坐在書案後面看一卷舊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母子倆一起進來，放下了手裡的書卷：“坐吧。”

高傑在父親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蒙霞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高傑沒有繞彎子：“我帶雪兒回來，第一是正式帶她見見你們。第二，是想跟你們商量一下訂婚的事。”蒙霞原本正要伸手去夠茶壺，聽見這句話，手停在半空，然後收回來放在膝上，目光從高傑臉上落到高銜臉上，又落回高傑身上：“你打算什麼時候訂？”高傑道：“越快越好。具體日子和流程，得你們來定。”

高銜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書案上輕輕叩了兩下：“日子不急。你先帶雪兒在家裡住一陣，把該見的都見了，該認的都認了，再去玄靈宗不遲。”蒙霞也接話道：“你爹說得對。訂親的事，不能趕。要選個好日子，備好聘禮，按規矩來。雪兒是玄靈宗的大小姐，不能讓人覺得咱們高家怠慢了。”高銜點頭：“你祖父那邊，明天帶雪兒去見見。他老人家早就想見見這個孫媳婦了。”高傑應下：“好。”

蒙霞又叮囑道：“阿杰，你記住，雪兒這一次來高家，別讓她覺得拘束。該帶她轉轉的地方都帶她轉轉。”高傑道：“知道了。”蒙霞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早點歇著。”高傑應了一聲。母親走後，高傑又坐了一會兒，像是要把剛才那番話在心裡再過一遍，確認沒有漏掉什麼。高銜看著手裡的書卷，像是他還在等那道被夜風壓彎的光線重新彈回原位，等它落定時，才開口補了一句：“雪兒是個好姑娘，別讓人家受了委屈。”高傑道：“不會。”高銜沒有再說話，像是那兩個字己經足夠把接下來的章節合攏好，等他翻開時，紙頁己經在原處等著他了。

第二天一早，蒙霞果然讓廚房做了桂花糕。凝雪坐在餐桌前，看著那碟還冒著熱氣的糕點，也不客氣，撿了一塊咬了一口：“比靈汐城那家還好吃。”蒙霞笑著給她又夾了一塊：“那就多吃點。”她隨即又道：“阿杰，今天帶雪兒去見見你祖父。”凝雪放下手裡的桂花糕：“祖父？”蒙霞點頭：“他老人家早就想見你了。”凝雪轉過去看高傑，高傑正端著茶杯，像是感應到她的目光：“吃完早飯就去。”

高鄭的居所在府邸最深處。穿過鬆柏林間的小徑，青瓦小築的輪廓在晨光中漸漸清晰。院門虛掩著，高傑推開門時，高鄭正坐在老松下的石凳上，面前擺著一壺茶，兩隻杯子，像是早就知道今天會有人來。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目光先落在高傑身上，然後移到他身旁的凝雪身上，像是要用那一眼把這道身影完整地收進自己的記憶裡，以便在往後的時間裡隨時可以翻出來對照：“來了？”高傑抱拳：“祖父，我帶雪兒來看您。”凝雪也欠了欠身：“祖父好。”她的聲音比平時略低一點，帶著第一次見長輩時那種自然的收斂，但並不怯場。

高鄭打量了她片刻，嘴角的弧度比剛才多了幾分：“坐。別站著。”高傑和凝雪在石凳上坐下。高鄭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落了一下：“玄靈宗天靈境待了五年，不容易。”凝雪道：“裡面時間過得比外面慢，倒也沒覺得特別長。”高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祖父當年在天靈境也待過。”凝雪的眼睛亮了一下：“我祖父也進過天靈境？”高鄭道：“他年輕時進去過，出來之後修為漲了一大截，後來才逐漸穩定了玄靈宗如今的根基。”他放下茶杯，語氣裡多了幾分回憶的意味，“我跟你祖父認識的時候，都還年輕。那時候六大勢力的年輕一輩經常一起歷練，你祖父的劍法在同輩中排得上前三。”凝雪道：“祖父從沒跟我提過這些。”高鄭道：“他那人不愛提當年的事。”凝雪道：“那他提過您嗎？”高鄭道：“以前提過。他說高家那傢伙打架的時候，出拳總是不留後路，跟他一個樣子。”凝雪笑了一下：“那他是誇您還是損您？”高鄭也笑了一下：“分不清。他那人說話向來這樣。”

高鄭從懷裡取出一枚玉鐲，放在石桌上，推向凝雪。玉鐲通體瑩白，表面流轉著溫潤的光澤，觸手溫熱。“見面禮。”凝雪看著那枚玉鐲：“這太貴重了。”高鄭道：“你祖父當年送了我一壺好酒，我沒還禮，這鐲子就當是還他的。”凝雪沒有再推辭，接過來戴在手腕上，大小正合適，襯得她皮膚更白了：“謝謝祖父。”高鄭看著那枚玉鐲在她手腕上落定的樣子，沒有再說什麼，像那層光己經替他把那句話收好了。

高傑在旁邊一首沒有插話，這時才開口問了一句：“祖父，我祖母還要多久才能出關？”高鄭端茶的手頓了一下：“按照她閉關前的說法，應該快了。”他的目光落在松針間透下來的光斑上，像在數一道舊痕的寬度，“她閉關那一年，你才剛開始修煉沒多久，算下來也有十多年了。”凝雪道：“聽說祖母也是玄靈宗出來的？”高鄭道：“是的。她當年是玄靈宗的天之驕女，你祖父的同門師妹。”凝雪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我聽父親說過，高家有位老祖是從玄靈宗嫁過來的，原來就是祖母？”高鄭點頭：“是她。”凝雪忍不住追問道：“那祖母什麼時候能出關？”高鄭的目光落在老松的樹根上，像是在等那道舊痕的邊緣重新清晰起來：“按理說一年前我就感應到她突破了。之所以還沒出關，應該是突破之時有所際遇，需要更多時間參悟。不用擔心。”凝雪輕輕點了點頭：“祖母出關的時候，我一定要來見她。”高鄭喝了一口茶，算是默認了這句話。

高傑看著祖父和凝雪一來一往地說話，沒有插嘴。凝雪坐在石凳上，正對著那棵老松，她的側臉被透過枝葉的晨光映出一層柔和的光澤，高傑坐在她旁邊，手擱在膝上，沒有碰她，但兩人之間的距離己經不需要再去測量了。茶喝完了，高鄭沒有留他們，只朝凝雪點了點頭：“下次再來，帶你去看看你祖母當年住的院子。”凝雪道：“好。”兩人起身告辭，走出院門時，高傑回了一下頭，看見祖父己經重新端起茶杯，目光落在松枝間那片被漏下的光斑上。他收回目光，跟上了凝雪的腳步。

凝雪走在前面，把那枚玉鐲在手腕上轉了轉：“你祖父比我想象中溫和。”高傑道：“他只對喜歡的人溫和。”凝雪沒有接話，但她走路的節奏比剛才更輕快了一些。晨光越過鬆柏林間的枝葉，在他們身後鋪開一片細碎的光痕，像是替那些尚未出口的舊話留出一道可以落腳的縫隙，等下次來的時候再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