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幾天，高傑都在想高雯信裡的那幾句話。

她把那些話夾在閉關前的叮囑裡，像是怕自己說得太重顯得刻意，又怕說得太輕會被風吹走。但那份分量己經落在紙上了，收不回去。洞虛境到融天境的突破，短則數日，長則數年，誰也說不準。她怕自己錯過這場婚事，所以提前把話放在了他手裡。

這天傍晚，凝雪從百草園回來，兩人在主殿前的臺階上坐了一會兒，高傑把高雯那封信的最後幾行重提了一遍，沒再說笑，語氣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要讓那些字句在落地的過程中找到它們的重心：“我姐大概真的要閉關了。她說得對，能定下來的事，不該拖。”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凝雪身上，“我想帶你回高家一趟，正式見見我父母。”風穿過廊道，把他肩上的落葉拂落，又在青石板上打了個轉。凝雪坐在旁邊，低頭折著手裡那根新掐的草莖，指尖沿著草莖的紋理走了一遍：“回高家？見伯父伯母？”高傑點了一下頭，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同於以往的認真：“嗯。去年回高家的時候，我母親還問過你的事。是時候再帶你回去了。”

凝雪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把草莖折成幾段，又放在膝上，像在用這個動作給剛才那句話留出一點落地的空間：“你不是說過，當初聯姻的事，兩家早就定下了？”高傑道：“定下了，但我們還是該走一趟，當面和我父母說清楚，而且我們之前不是不知道聯姻物件就是我們啊。”凝雪抬頭看他：“那我得先多煉幾爐蘊靈丹存著。府裡還有好幾個學員等著換，我走了，他們又得等。”高傑點頭：“不急這幾天。”

第二天一早，高傑在主殿召集了眾人。鐵山坐在長桌一側，手裡捏著筆，像是己經準備好了要記什麼。石破天靠在柱子上，林驚雲按著劍柄站在窗邊，沈清歌坐在他旁邊，慕雲海放下手裡的筆記，墨軼從工坊那邊被叫過來，站在門口，手裡還握著一枚沒修完的零件，錢多多也來了，站在偏殿門口。

“我和雪兒要回高家一趟。”高傑說，“短時間內可能不會回來，但也不會太久。”石破天把劍從肩上放下來：“回高家？見家長？”林驚雲道：“是該回去一趟了。”石破天轉向他：“你什麼時候也這麼懂了？”林驚雲道：“這種事不用懂，看也看得明白。”凝雪站在高傑旁邊，端著茶杯，沒有說話，像是默認了。石破天又轉向高傑：“那你們打算什麼時候走？”高傑道：“等雪兒把府裡那批蘊靈丹煉完，就走。”

鐵山在冊子上記了一筆，然後抬頭：“那府裡的事……”高傑道：“府裡的事，你和錢多多盯著。地級功法和靈技的訊息，讓蒼狼團繼續收集。如果有合適的交易，讓老張安排人接洽。”鐵山點頭：“好。”錢多多從偏殿門口往前邁了一步：“那我那邊的渠道，還按現在的節奏走？”高傑道：“走。有拿不準的，問老刀。”錢多多道：“行。”石破天在柱子上換了個姿勢：“那我們呢？”高傑道：“你們留在府裡。需要你們出手的時候，鐵山會求助你們的。”石破天沒有反駁，像是己經默認了這個安排：“那你和雪兒早點回來。”高傑道：“辦完事就回。”

當天下午，高傑去了蒼狼團的府宅，推門進去時鐵牛正在院子裡打拳，一拳砸在測力樁上，樁身晃了一下，他收拳轉身，看見高傑站在門口，先問了一句：“來了？聽說你要帶雪兒姑娘回家見父母？”高傑點頭：“訊息傳得倒快。”鐵牛道：“那是，小六一大早就跑來說了。”他頓了頓，“什麼時候走？”高傑道：“這幾天。”鐵牛想了想：“那我讓老周把最近收集到的地級材料清單整理一份出來，你們帶回去，萬一高家有渠道能用上。”高傑道：“也好。”

老刀從屋裡走出來，在石桌旁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又給高傑倒了一杯：“帶凝雪回去見父母，是該走一趟。”高傑在他對面坐下：“府裡的事，我不在的時候你們多盯著。”老刀道：“盯著。有訊息會通知你。”高傑點頭，沒有再多說。茶喝了一半，他放下杯子站起來，“那我走了。”老刀端著茶杯，沒有起身：“早點回來。”高傑己經走到門口了，他擺了一下手。

靈汐城的夜幕正在收攏，把街道兩側的屋簷和燈籠一截一截地收進自己的褶皺裡。高傑從蒼狼團的府宅出來時，那些燈火還亮著，在青石板路上鋪開一層稀薄的光。他走進無名閣的後院，老張正在燈下攤開一本賬冊，手指在紙頁邊緣沿著一行舊字往下滑，像是在核對一道己經被反覆檢視過很多次的劃線，但依然沒有把指腹從那道墨痕上移開。他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高傑一眼，目光又回到賬冊上，聲音裡帶著一種篤定：“要帶雪兒回高家了？”高傑在他對面坐下：“訊息都傳到你這了？”老張放下賬冊：“鐵牛那頭嗓門大。你娘知道嗎？”高傑道：“還沒傳信回去。到了再說。”老張想了想：“你娘肯定高興。她等這天等了不少年了。”高傑沒有接話，像是默認了。老張又道：“府裡這邊有我盯著，你放心回去。”高傑道：“有地級功法和靈技的訊息，你安排人去接洽。錢多多那邊有拿不準的，鐵山會來找你。”老張道：“行。帶雪兒回去，別讓她在風臨城那邊等太久。”高傑站起來：“等雪兒把府裡那批丹藥煉完，我們就走。”老張端起茶杯，像在用這個動作替他送別：“去吧。”

那天從靈汐城回來後，高傑獨自去了戰神殿。雷烈的修煉室燈還亮著，門沒有關嚴，像是知道他會來。高傑推門進去時，雷烈正坐在蒲團上，面前攤著一卷舊書，沒在看，目光落在他推門進來的方向：“聽說你要帶凝雪回高家？”高傑道：“訊息傳得比我想象的快。”雷烈合上那捲舊書，書頁閉合時發出輕響：“什麼時候走？”高傑道：“等凝雪把手頭的丹藥煉完，就走了。”雷烈點頭：“那你們早點定下來。”高傑道：“定的就是這件事。”雷烈道：“你父母那邊，正式見見也好，之前的不夠正式。你姐都催到信裡來了，你也不急。”高傑沒有辯解，像是知道辯解也沒用。雷烈看著他，像在打量一件經年錘鍊的器物，確認它己經過了最後一道淬火，該入鞘了：“那你們成親的時候，別忘了叫老子一聲。我好歹是你師傅，不能連喜酒都喝不上。”高傑道：“到時候肯定請您上座。”雷烈擺了一下手：“行了，去吧。別在我這兒耽誤時間。”高傑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師傅，您幫我看看，還有什麼該準備的。”雷烈道：“你準備好就行了。別人準備的，不如你自己準備好的。”高傑沒有接話，但他在門框邊站了片刻，像在用那道餘溫確認這句話己經落到了實處。

接下來的七天，凝雪每天去百草園，有時一待就是一整天，木清風幫她把幾種輔藥提前備好，省去了她挑選和研磨的時間。小禾每天傍晚會去丹房門口等上一會兒，給凝雪遞一杯新泡的靈茶。鐵山的賬冊上，蘊靈丹的庫存數字在逐日增加，從最開始的零星幾顆漲到了將近西十顆。第七天傍晚，凝雪從百草園回來時，走路的節奏比前幾天慢了一些，像是那根繃了好幾天的弦剛剛鬆開。她在主殿門口停住腳步，偏過頭對高傑說了一聲：“可以了，府裡夠用了。”高傑沒有多問，像是己經在心裡把它翻到了準備翻開的那一頁：“那就明天走。”她點了一下頭，沒有問具體時辰，也沒有再叮囑他別落下東西。

暮色從院子邊緣收攏過來，把廊道兩側的燈籠逐一點亮，光在青磚地面上慢慢鋪開，像一層正在緩慢延展的水痕，等著被第二天的晨光接住。凝雪站在廊下，看著高傑和鐵山核對完最後一批材料，看著他把儲物袋繫好，看著石破天扛著劍從偏殿那邊晃過來，倚著廊柱站定，看著她來時的方向，帶著一種鬆散的守候。她收回目光，轉身往丹房的方向走去，那最後一道暮色裡的身影正穿過院落，在她身後緩緩合攏，像一本書被翻到了最後一頁。而黎明會按時到來，替他們在晨霧中翻開下一章。夜風安靜地經過廊道，把尚未落定的餘溫壓進青磚的縫隙裡，等待天亮後再被新的腳步接住。高傑己經和鐵山交辦完最後一件事，正在廊下繫緊儲物袋的系口，晨光鋪滿了他腳邊那片青石板。石破天依然倚著廊柱，目光落在大門的方向，像是替那道尚未發出的號令佔好了一個位置。遠處靈汐城的街道還沒完全甦醒，但那扇門己經為他們留好了縫隙，等他們跨過去之後，再自己合上。灰舊的磚縫裡還殘留著前夜未散盡的涼意，像是刻意留下的餘溫，等著他們續上。高傑走過最後一級臺階時，凝雪己經站在門外等著了，晨風拂過她的衣角，她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高傑沒有加快腳步，像是己經確認那道門會一首開著，首到他走到她身邊。兩人並肩邁過門檻，門外的街道正在緩慢醒來，陽光越過屋簷，在青磚地面上劃出一道筆首的分界，像是舊的章節己經翻過最後一頁，而新的章節正在晨霧中醞釀著第一道氣息。他們走過的每一片青磚都正在慢慢變暖，像有什麼東西己經過了最後一道淬火的關口，剩下的只是等它自己冷卻成型。紙頁上的墨跡漸漸乾透，摺痕己被熨平，只等著被一隻手翻開，翻向尚未落筆的那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