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淵推開審查處的門，石頭屋子裡光線暗了一半。

窗戶開得很小，只有巴掌寬，一束光從那巴掌大的口子裡擠進來，落在案臺上，把那張案臺劈成了明暗兩半。裴淵的目光落在案臺後面那個人身上。

一半亮，一半暗。坐在明暗的交界處，像是故意選的位置。

錢崇望沒有抬頭。

他正拿著一卷文書在看，手指極穩，一頁一頁翻得不緊不慢，翻紙的聲音在石頭屋子裡輕得幾乎聽不見。四十出頭的年紀，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圓領袍子，袖口洗得褪了色但疊得很整齊。顴骨高，兩腮削瘦，下頜線條分明，一看就是常年睡不夠覺但精力不差的人。他的眼睛半抬起來的時候，裴淵後背的汗毛豎了一瞬。

不是兇，也不是冷。是一種品鑑的眼神。

裴淵腦子裡蹦出一個精準的比喻，瓷器商看到一件生坯。還沒上釉，泥胎糙得很，但瓷器商已經在判斷了：這塊泥，值不值得進窯？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從他推門進來到現在，錢崇望一個字都沒說。但他已經被看了個底朝天。站姿。步態。進門時眼睛先看哪裡。手放在什麼位置，全被那雙半抬的眼睛掃進去了。

錢崇望把文書放下了。

“坐。”

一個字。聲音不大，在石頭屋子裡撞了一圈牆壁，迴音悶悶地壓過來。

裴淵在案臺對面的木凳上坐下來。凳子矮，他坐下後視線剛好跟錢崇望平齊。

錢崇望打量了他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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