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從那片空地上站起來，繼續走。走了很遠，走到一處他從來沒有來過的地方。那裡沒有路，沒有字，沒有牆，沒有碑，沒有樹，沒有河，沒有山，沒有海，沒有鏡，沒有影，沒有聲，沒有靜。只有他自己。他站在自己中間，看著自己。看了很久。然後他蹲下來，在地上畫了一條路。畫得很慢，一筆一畫。畫完了，他站起來，看著那條路。很短，很首，從腳下出發，通向自己。他邁步，走上那條路。走了很遠，走到自己面前。自己看著他，他也看著自己。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誰也不說話。

自己開口了。“你走完了？”南想了想。“走完了。又沒走完。”自己點點頭。“走完了就好。沒走完也好。走完了，就知道路有多長。沒走完，就知道路還很長。”南問自己：“你是誰？”自己想了想。“我是你。走了一輩子的你。從北邊來，往南邊去。走了很遠，看了很多，聽了很多。現在，你回來了。回到自己面前。自己就是路，路就是自己。”

南看著自己。很老了，頭髮白了，背駝了，手也抖了。但眼睛很亮，和年輕時一樣亮。他問自己：“我還能走嗎？”自己笑了。“能。心在走，路就在走。心不停，路就不停。你走了一輩子，心還沒停。心沒停，就能走。走到心停為止。”

南點點頭。他轉身，往遠處走。自己叫住他。“你去哪兒？”南停下來，回頭看著自己。“往遠處走。走到心停的地方去。走到不用走路的地方去。”他轉身，走進風裡。自己站在原處，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遠處。風吹過來，地上的路沙沙響。他低頭看著那條路。很短，很首，從腳下出發，通向遠方。他笑了。他邁步，走上那條路。

南走了很遠，走到一條他從沒見過的路上。路很寬，很首，路面上沒有字，沒有腳印，沒有聲音，沒有光。但路的兩邊，長著東西。不是樹，不是草，不是花，不是眼睛，不是手，不是時間，不是鏡子，不是影子，不是聲音。是心。很多心，大大小小，新新舊舊，亮著，滅著，亮著，滅著。他走在那些心中間，走得很慢。有的心跳得很快，有的跳得很慢。有的跳得很有力，有的跳得很弱。有的跳著跳著就停了，有的停了又跳起來。他走過一顆很小的心，它跳得很急，像是剛學會跳，還不知道怎麼慢下來。他認識那顆心。是他自己的心。很久以前的自己，剛學會走路，剛學會聽聲音，剛學會看字。跳得很快，很急，像要跳到天上去。他走過一顆很老的心，它跳得很慢，很穩，像一個人在走路，一步一步，不急不慢。他認識那顆心。是他自己的心。很久以後的自己，走了一輩子，聽了一輩子，看了一輩子。跳得很慢，很穩，像要跳到地下去。

他走了很遠，走到心的盡頭。盡頭有一個人，不是老人，不是孩子，不是年輕人，不是他自己。是一個他從來沒有見過的人。沒有臉，沒有手，沒有腳，只有心。心是人形的，站在那裡，像一盞燈。南走過去，在那個人旁邊站住。那個人沒有看他，看著那些心。“你也在看心？”南點頭。“在看心。”那個人笑了。“看了一輩子了，還沒看完。”南問他：“心會停嗎？”那個人想了想。“會。也不會。停了，又跳。跳了，又停。跳了一輩子，停了一輩子。跳完了，停完了。又從頭跳，從頭停。”

他轉過身，看著南。他沒有臉，但南覺得他在看自己。“你知道心是什麼嗎？”南想了想。“心是路。走出來的路。有人走，心就跳。沒人走，心就停。”那個人點點頭。“還有呢？”南想了想。“心是字。刻在牆上的字，畫在碑上的字，寫在心裡的字。有人刻，心就跳。沒人刻，心就停。”那個人點點頭。“還有呢？”南想了很久。“心是自己。走路的自己，停下的自己，回來的自己。自己走，心就跳。自己停，心就停。”

那個人笑了。“對。心是自己。你走了一輩子，看了一輩子心。現在，你知道自己在哪裡嗎？”南指著自己的胸口。“在這裡。跳了一輩子了，還在跳。走了一輩子了，還在走。跳完了，又從頭跳。走完了，又從頭走。”那個人點點頭。他轉身，往遠處走。南叫住他。“您去哪兒？”那個人停下來，回頭看著南。“往遠處走。走到心到不了的地方去。走到心的盡頭去。”他轉身，走進那些心裡。南站在心的盡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那些跳動著的光裡。風吹過來，心沙沙響。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心在跳，咚咚，咚咚，咚咚。跳了一輩子了，還在跳。

他笑了。他繼續走。走了很遠，走到一處沒有心的地方。那裡只有他自己。他站在自己中間，看著自己。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蹲下來，在地上畫了一個字。畫得很慢，一筆一畫。畫完了，他站起來，看著那個字。是“心”字。心。從心開始，到心結束。從走開始，到心結束。走了一圈，又開始了。

他笑了。他繼續走。走了很遠，走到一處他沒有來過的地方。那裡沒有路，沒有字，沒有牆，沒有碑，沒有樹，沒有河，沒有山，沒有海，沒有鏡，沒有影，沒有聲，沒有靜，沒有心。只有一片空。不是白的空，不是黑的空，不是灰的空，不是透明的空。是真正的空。什麼都沒有的空。他站在空裡，看著空。看了很久。空看著他，看了很久。他問空：“你是誰？”空說：“我是你。走完了的你。走完了所有的路，看完了所有的字，聽完了所有的人。現在，你走到空了。空裡什麼都沒有。沒有路，沒有字，沒有牆，沒有碑，沒有樹，沒有河，沒有山，沒有海，沒有鏡，沒有影，沒有聲，沒有靜，沒有心。只有空。”

他站在空裡，看著空。看了很久。然後他蹲下來，在空裡畫了一個字。畫得很慢，一筆一畫。畫完了，他站起來，看著那個字。字在空裡，空在字裡。字是空的，空是字的。他笑了。他問空：“這個字念什麼？”空說：“念‘路’。”他點點頭。他繼續畫。畫了一個“人”字。人在空裡，空在人裡。他問空：“這個字念什麼？”空說：“念‘人’。”他點點頭。他畫了一個又一個字。北字、南字、西字、東字、路字、遠字、慢字、走字、回字、來字、去字、歸字、還字、長字、等字、到字、留字、空字、活字、傳字、承字、繼字、續字、尋字、找字、問字、答字、知字、道字、悟字、行字、合字、一字、始字、終字、圓字、無字、有字、白字、黑字、灰字、透字、聲字、靜字、時字、他字、我字、心字、念字、風字、靜字、己字、歸字、回字、中字、自字、見字、止字、行字、指字、目字、手字、天字、海字、林字、鏡字、照字、影字、聲字、聽字、心字。他畫了很多很多字，畫滿了空。空裡全是字，字裡全是空。他站在字中間，看著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後他蹲下來，在字中間畫了一個字。畫得很慢，一筆一畫。畫完了，他站起來，看著那個字。是“路”字。路。從空開始，到路結束。從沒有開始，到有結束。走了一圈，又開始了。

他笑了。他邁步，走上那條路。走了很遠，走到路的盡頭。盡頭沒有牆，沒有碑，沒有樹，沒有河，沒有山，沒有海，沒有鏡，沒有影，沒有聲，沒有靜，沒有心，沒有空。只有一個人。是個孩子，很小，才三西歲，站在那裡，看著遠方。南走過去，在孩子旁邊站住。孩子沒有看他，看著遠方。“你也在走路？”南點頭。“在走路。”孩子笑了。“走了一輩子了，還沒走完。”南問他：“你在看什麼？”孩子指著遠方。“看路。很遠的路，從腳下出發，通向看不見的地方。走了很久了，還在走。走完了，又從頭走。”他轉過身，看著南。他的眼睛是亮的，很亮，像兩顆星星。他看著南，像看見了所有的路。

“你知道路有多長嗎？”他問。南想了想。“不知道。走了那麼久，沒走到頭。走了一輩子，沒走完。”孩子點點頭。“路沒有頭。走到頭，就是起點。走到起點，就是頭。頭也是尾，尾也是頭。走了一圈，又開始了。”他轉身，往遠處走。南叫住他。“你去哪兒？”孩子停下來，回頭看著南。“往遠處走。走到不用走路的地方去。走到路的盡頭去。”他轉身，走進風裡。南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遠處。風吹過來，地上的字沙沙響。他低頭看著腳下的路。很短，很首。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條路。很淺，但摸上去，能感覺到自己在走。走了一輩子了，還在走。走完了，又從頭走。他笑了。他邁步，走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