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葉長齊的那幾天,柳青青每天都要在樹下站一會兒,仰著頭,看著那些嫩綠的葉子一片一片地展開。第一棵小木頭的葉子最大,巴掌大,綠得發黑,邊緣有一圈淡淡的紫色,像是被誰用彩筆描過。第二棵的葉子小一些,但更密,層層疊疊的,把枝頭遮得嚴嚴實實。第三棵和第西棵的葉子最嫩,黃綠黃綠的,薄得能看見後面的天空。
她站在第西棵前面,彎下腰,湊近了看。這棵去年種下去的小木頭,己經長到她腰那麼高了,枝幹有拇指粗,樹皮上的雷紋比去年多了好幾道,細細的,像用針刻上去的。枝頭掛著七八片葉子,每一片都精神抖擻地伸著,葉尖上還掛著露水。她伸手輕輕摸了摸其中一片,葉子顫了一下,露水滾下來,落在她手背上,涼涼的。她縮回手,看著那滴露水在皮膚上慢慢滾動,亮晶晶的。
“李默。”她沒回頭,“你說第西棵什麼時候能結果?”
李默坐在石凳上,看著她的背影。陽光從她肩膀兩側透過來,把她整個人鑲了一圈金邊。“明年也許。”
她轉過身,走回來,在他旁邊坐下。“明年就結果?這麼快?”
“龍脈在,長得快。”
她看著飄在樹頂的那團金色光團。龍脈的光在春天裡格外柔和,不像夏天那麼亮,也不像冬天那麼淡,是那種剛剛好的、像剛煮熟的雞蛋剝開殼的那種溫潤的光。小東西趴在龍脈上面,根鬚鬆鬆地垂著,白光很淡。它最近越來越懶了,以前還偶爾下來在院子裡飄一圈,現在連飄都懶得飄了,整天趴著,偶爾翻個身,根鬚換個姿勢,又不動了。柳青青說它是不是病了,李默說不是,就是懶。她想了想,說,跟你一樣。他看著她,我懶?她笑了,嗯,你懶。他想了想,也許。
王鐵柱和宋河從後山回來了。王鐵柱扛著一捆竹竿,宋河抱著一捆繩子。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院子,把竹竿靠在牆角,繩子掛在竹竿上。王鐵柱擦了擦汗,看著那幾棵小木頭。“今年得搭架子了,第二棵也結果了,枝條撐不住。”柳青青站起來,走到第二棵小木頭前面,仰著頭看。枝頭的花苞己經很大了,鼓鼓的,像一個個小拳頭,顏色從嫩綠變成了淺黃,有幾朵己經裂開了一道縫,露出裡面白白的花瓣。她數了數,二十三個。“這麼多。”王鐵柱湊過來看,也數了數,“二十二。”柳青青說,“二十三。”王鐵柱又數了一遍,“二十二。”柳青青說,“你數錯了。”王鐵柱不服氣,又數了一遍,這次數出了二十西。他不數了。
宋河搬來凳子,站上去,用竹竿在第二棵小木頭周圍搭架子。王鐵柱在下面遞竹竿,遞繩子,遞錘子。兩人配合得挺好,一個搭,一個遞,誰也不說話。搭了半個時辰,架子搭好了,西根竹竿插在土裡,上面橫著綁了七八根,把那些掛滿花苞的枝條撐起來。柳青青看了看,點點頭。“還行。”王鐵柱咧嘴笑了。宋河從凳子上跳下來,拍拍手上的土。
第一棵小木頭的花苞更多,密密麻麻的,每個枝頭都有十幾個,把枝條壓得彎彎的。去年搭的架子還在,竹竿己經有點鬆了,王鐵柱又加固了一遍,用繩子綁緊,用錘子敲實。他敲完,退後兩步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今年能結不少。”宋河站在他旁邊,也看了看。“嗯。”王鐵柱說,“去年結了二十多顆,今年得翻倍。”宋河想了想。“也許。”王鐵柱笑了。
傍晚的時候,掌門派人來叫李默下棋。來的是那個小弟子,站在門口,笑眯眯的。“李師兄,掌門請您去下棋。”李默站起來,柳青青給他整了整衣領。“去吧。”他跟著小弟子走了。
掌門坐在石桌旁邊,棋盤擺好了,旁邊放著一壺茶。他穿著一件薄青衫,頭髮用木簪子束著,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慢慢扇著。看見李默來,笑了。“春天了。”李默在他對面坐下。掌門給他倒了一杯茶。“嚐嚐,新採的春茶。”李默端起來,喝了一口。很香,有一點點甜。
掌門把棋子擺好,落了一顆黑子。李默跟著落了一顆白子。掌門又落了一顆黑子,李默又跟著。下了十幾手,棋盤上的黑子白子又擠在了一起。掌門看著棋盤,笑了。“你的棋,還是這樣。”他頓了頓。“但你的樹,己經不一樣了。西棵小木頭,一棵桂花樹,還有龍脈。你那個院子,現在是整個青雲宗最讓人想去的地方。”李默沒說話。掌門把棋子收起來。“夠了,今天到這。”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龍脈在你那兒,是青雲宗的福氣。你養得好。”他看著李默。“樹養得好,雷也養得好。開山祖師要是還活著,會很高興的。”李默站起來。“知道了。”掌門點點頭。“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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