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本是在一天深夜獨自走進林縛的營帳的。
巴格達的夜己經很深了。學堂裡的孩子們早就散了,巡邏隊的馬蹄聲也漸漸稀了,只有偏殿裡還亮著一盞油燈。林縛正在看西奈半島的地圖,聯軍十七萬的兵牌密密麻麻排成一片。伊本走進來的時候沒有帶刀,沒有披甲,穿著一身舊袍子,看起來就像一個剛從駝隊上下來的普通商人。只有顴骨上那道穿越戈壁灘時曬出的疤痕,還留著大食腹地的風沙舊痕。
“王爺。我去西奈。”
林縛抬起頭看著他。燭火在兩個人之間晃了一下。
“十七萬聯軍駐紮在西奈半島。拉赫曼正在西處蒐集我們的佈防情報。沙普爾死了,但他畫的那張地圖提醒了我——他們現在最缺的,就是一張唐軍的佈防圖。”
“給他們一張假的。”林縛說。
“我去送。”伊本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別人的事。“我從巴格達外城的鋪子裡逃出來,賄賂了一個波斯看守,偷了圖,騎著駱駝穿過整片大食腹地——拉赫曼會信的。”
他停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自己己經想了很久的話——“沙普爾的兒子沒能送到的那封信,我來替他送到。只不過信上的內容,得由王爺來定。”
林縛沉默了很長時間。帳外巡邏隊的馬蹄聲漸漸遠去,遠處有更夫在敲梆子。伊本站在那裡,等著。他沒有催,沒有再說任何話。他只是等著。然後林縛站起來,從案上拿起一張空白的羊皮紙,鋪在伊本面前。
“坐。”
拂曉時分伊本離開巴格達時,懷裡揣著一張羊皮紙地圖。上面畫著唐軍在大食境內的佈防位置——朱雀營的弩車陣地標在巴格達南門外,陌刀軍的巡邏路線標在尼羅河以東,青龍騎的駐地標在庫法城外。每一個地點旁邊都註明了駐軍人數和換崗時辰。每一個數字都是假的。
陌刀軍的巡邏路線往西多畫了三十里,正好繞過了聯軍側翼包抄的必經之路。朱雀營的弩車陣地往北挪了五里,剛好讓出了西奈半島東側最利於騎兵衝鋒的開闊地帶——那片開闊地看起來是空門,實際上正對唐軍三排床弩的正面殺傷範圍。庫法城外的青龍騎駐地被標註為“糧倉”——而真正的青龍騎己經移防駐紮在那片空地西邊的沙丘之後,馬餵過,刀磨過,正在沙丘背後等著。
伊本把地圖縫進駱駝鞍墊的夾層裡,騎上駱駝,往西走。他選擇的路線和沙普爾的兒子一模一樣——三條幹涸的河床,兩個唐軍哨卡。他穿過第一道沙棗林時,守林的暗哨己經認出了他的臉,默不作聲地退進了陰影裡。他知道自己身後沒有任何唐軍跟著了。從現在開始,他只是一個從巴格達逃出來的波斯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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