囊熱蘇贊站在高處，看著那片鐵甲還在往前推。他的手在抖。他的臉白了。旁邊的人問。“大論，唐軍快到了。要不要讓親衛隊衝出去？”囊熱蘇贊沒說話。他盯著那片鐵甲，看了一會兒。親衛隊衝出去，能擋住嗎？擋得住。但能擋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親衛隊是他手裡最後的底牌。打沒了，就沒了。他咬著牙。

“再等等。”

唐軍推到吐蕃營柵欄前。步卒的長矛從盾牌縫隙裡捅出去，紮在柵欄後面的吐蕃兵身上。有人倒下去，柵欄裂開一條縫。步卒湧進去。吐蕃營裡的兵開始往後退。有人扔下刀跑了，有人跪在地上舉著手喊投降，有人趴在地上裝死。一個吐蕃兵蹲在柵欄後面，渾身發抖，刀掉在地上，他沒撿。一個唐軍步卒衝到他面前，舉矛就刺。他閉上眼睛，等著死。矛沒刺下來。他睜開眼，那個唐軍步卒己經被旁邊的黑甲騎兵砍倒了。

囊熱蘇贊站在高處，看著那片亂象，臉都白了。他咬著牙。

“親衛隊，頂上去！”

西千六百多黑甲騎兵從營中衝出去，舉著彎刀，喊著口號，撞進唐軍步卒陣裡。步卒的盾牌擋不住重騎衝鋒，被撞開，人倒下去，陣型裂了。一個步卒被馬撞飛，摔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他趴在地上，看見那些黑甲騎兵從他身邊衝過去，馬蹄踩在地上，震得他渾身發麻。他閉上眼睛，等著被踩死。沒人踩他。他睜開眼，發現自己的陣型己經散了，周圍的人都在跑。

何勇騎在馬上，看著那片黑甲衝進步卒陣裡，罵了一句。他舉起刀。“青龍騎，跟我衝！”

五千青龍騎衝出去，撞進黑甲騎兵陣裡。刀砍刀，馬撞馬，人喊人叫。一個青龍騎被砍下馬，刀掉在地上，他爬起來撿刀，被後面的馬撞飛。一個黑甲騎兵被長槊捅穿，從馬上挑起來，甩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不動了。兩軍混戰，分不清誰是誰。何勇一刀砍翻一個，又一刀砍翻一個。他的刀砍捲了，換了一把，繼續砍。對面那個將領衝到他面前，舉刀就砍。他一刀擋開，反手一刀，砍在那人肩上。那人悶哼一聲，沒倒，又一刀砍過來。何勇躲了一下，沒躲開，刀劃在他胳膊上。甲被砍出一道口子，血往外冒。他低頭看了一眼，沒管，咬著牙，一刀砍在那人脖子上。那人倒下去，眼睛還睜著，看著天。

雷萬春帶著陌刀軍從側面包抄。刀舉著，刀身雪亮。五千人排成陣，一步一步往前推。黑甲騎兵被夾在中間，前面是陌刀軍，後面是青龍騎，跑不了。陌刀軍一刀一刀砍下去，黑甲騎兵一個一個倒下去。一個黑甲騎兵跪在地上舉著手喊投降，雷萬春看了一眼，沒停。戰場上不能停。停下來，後面的人會撞上來。停下來，陣型就散了。刀落下去。不是他想殺，是不能停。

囊熱蘇贊站在高處，看著自己的兵被屠殺。他的嘴唇在抖，手在抖，腿在抖，渾身都在抖。他扶著柵欄，手指磨破了皮，血滲出來，他沒覺得疼。旁邊的人喊他，他沒聽見。旁邊的人拉他，他沒動。他站在那兒，看著那些黑甲騎兵一個一個倒下去，看著那些屍體鋪了一地，看著那些血把草染紅。他想起林縛在涼州城外築的那座京觀，想起那些屍體堆成的山。他怕自己也會變成那座山的一部分。他咬著牙，聲音在抖。

“不許退！誰也不許退！”

他自己也知道，這些人撐不了多久。但他不能退。退了，就全完了。

太陽從東邊移到了頭頂。士兵們從精神抖擻打到疲憊不堪。刀砍捲了，箭射完了，手在抖，腿在軟。但戰鬥還在繼續。林縛站在高處，看著那片戰場。他在等囊熱蘇贊撐不住。囊熱蘇贊站在高處，也在等。他在等林縛收兵。兩人都在等，誰也不肯先退。風吹過來，旗子嘩啦啦響。太陽曬著，血在草上幹了又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