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秩序像一塊被重錘砸過又勉強拼接起來的琉璃，看著似乎有個形狀，底下卻全是裂痕。唐軍各部忙著劃分防區，清點戰利品，彈壓零星的抵抗，忙得焦頭爛額。而回紇太子移地健麾下的騎兵，則成了這塊琉璃上最不穩定、也最刺眼的一道裂口。

他們的馬蹄聲在長安寬闊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囂張。這些來自草原的騎兵，對城防、肅清沒興趣，他們的眼睛只盯著那些高門大戶、朱漆門楣。唐軍收復長安時頒佈的安民告示？回紇人看不懂，也不在乎。他們只認當初靈武朝廷為了借兵許下的承諾——“克城之日，土地、士庶歸唐，金帛、子女皆歸回紇”。

東市附近，一處姓周的富商宅邸遭了殃。周家做絲綢生意，天寶年間積累下鉅富，宅子修得氣派。回紇騎兵砸開包銅的大門時，周家老爺還在指揮僕人把金銀細軟往地窖裡藏。

哭喊聲、瓷器碎裂聲、囂張的胡語吼叫聲混在一起。綢緞被胡亂扯出來踩在泥裡，精美的漆器被砸碎，回紇兵更感興趣的是沉甸甸的金銀錠、成串的銅錢、還有女眷身上的首飾。周老爺跪在地上磕頭，額頭都磕破了，獻上早就準備好的幾匣子銀餅，求他們放過家小。

一個回紇百夫長掂了掂銀餅，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他揮揮手，手下人繼續翻搶。周老爺的女兒，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嚇得縮在母親身後，被兩個回紇兵硬生生拽了出來。姑娘尖叫掙扎，她哥哥，一個二十出頭的文弱書生，紅著眼衝上去想護住妹妹，被一個回紇兵反手一刀，砍在胸口，當場就沒了氣息。血濺了他母親一臉，老太太首接暈死過去。姑娘的哭喊戛然而止，只剩下絕望的嗚咽，被幾個回紇兵大笑著拖了出去，扔上馬背。

類似的場景在好幾處坊裡同時上演。回紇騎兵搶紅了眼，逐漸不再區分什麼“官庫”和“民宅”，哪裡看起來有錢，就往哪裡衝。反抗的男丁大多被殺，女人和半大孩子被擄走，財物被洗劫一空。

訊息很快傳到了郭子儀和廣平王李俶那裡。郭子儀臉色鐵青，李俶更是又驚又怒。他們帶著親兵趕到一處正在被劫掠的坊門前，恰好撞見移地健騎在馬上，得意洋洋地看著手下將一箱箱財物搬出來。

“太子殿下！”郭子儀勒住馬，聲音壓抑著怒火，“請約束貴部！長安己復，乃大唐都城，如此劫掠百姓，與叛軍何異？！”

移地健挑了挑眉毛，他漢語說得不錯，但帶著濃重的口音：“郭元帥，廣平王。咱們可是有盟約的。金帛子女歸我回紇，這可是你們皇帝陛下答應的事。怎麼，現在城打下來了，就想反悔？”他拍了拍馬鞍旁掛著的彎刀，身後回紇騎兵立刻聚攏過來，眼神不善。

李俶上前一步，強壓怒火，儘量讓語氣顯得誠懇：“太子殿下，盟約自然作數。然長安乃國都，宗廟所在，民心所繫。若任由劫掠，恐失天下之望。請殿下體諒，暫緩此事。洛陽亦是繁華舊都，偽燕盤踞更久，積聚必厚。待我軍收復洛陽，那裡的金帛子女，必先盡歸殿下！長安……還請殿下給大唐，給朝廷，留些體面！”

移地健眯起眼睛，看著郭子儀身後那些同樣面帶怒色的唐軍士卒，又看看李俶急切的臉。他不想現在就跟唐軍撕破臉，畢竟還在人家地盤上。洛陽的許諾聽起來不錯，但遠水不解近渴。他忽然想起和林縛的那個秘密約定——工匠，學者，典籍，還有……人口。

搶這些平民富戶，金銀是有，但容易激起唐軍強烈反彈，得不償失。若是按林縛說的，重點是“人”，尤其是青壯和匠戶……

移地健腦子飛快轉著。他臉上怒容稍斂，換上一副倨傲又帶著點勉強讓步的神色：“廣平王這麼說，倒也有幾分道理。長安是你們皇帝住的地方，搶得太難看，確實不好。”他頓了頓，像是在權衡，“好吧，看在廣平王和郭元帥面上，長安的平民富戶，我可以暫時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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