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梆子聲早就淹沒在城市的喧囂裡，沒人敲也沒人聽。長安像個垂死的巨人，皇城方向是心臟最後瘋狂的搏動，南城東城是血液倒流的混亂，而北城暫時陷入一種詭異的、充滿焦灼的寂靜。空氣裡飄著南邊燒過來的煙味，隱隱還有喊殺聲，但隔著重重坊牆聽不真切。

北門，延平門。門洞裡黑黢黢的，只點著幾支火把，光線跳動，映著守軍士卒驚疑不定的臉。他們不屬於僕固懷恩的蕃漢騎兵——那些人主要在城外營寨和更外圍游弋——他們是安慶緒系統裡還算完整的一支步兵，人數約兩千，任務是死守北門，防備唐軍從這個方向突擊，也防備……城裡的人從這兒溜走。

守將姓崔，是個西十多歲的老行伍，臉上有塊年輕時被契丹人砍出的疤。他原本是安祿山的老部曲，對安家有種近乎愚忠的執念。此刻他按著刀柄，在門洞後的藏兵洞裡來回踱步，派出去的探馬回來都說，南門東門都破了，皇城被圍，情況糟糕透頂。崔將軍心頭沉甸甸的，但他沒想過跑。大燕國完了，他這條命是安祿山給的，陪著安慶緒死在這長安城裡，也算全了忠義。

急促而密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踏碎了北城街面的寂靜，如悶雷滾滾而來。不是零散的潰騎，是成建制的大隊騎兵！崔將軍猛地抬頭，衝出藏兵洞，幾步登上城牆內側的馬道，向城內街道望去。

火把的光龍從黑暗的街巷中湧出，照亮了黑壓壓的騎兵隊伍。清一色的幽燕健馬，馬上騎士甲冑齊全，眼神精悍，佇列雖在行進中仍保持基本嚴整。隊伍中間，簇擁著一杆“史”字大纛，旗下那人身材魁梧，面色冷硬如鐵，正是史思明。

崔將軍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史思明？他不是應該去皇城協防，或者在其他城門督戰嗎？帶著這麼多精銳親軍來北門做什麼？突圍的念頭瞬間劃過腦海，崔將軍的手心滲出冷汗。

史思明的騎兵隊伍在距離北門百步左右停下。史思明一抬手，身後八千騎兵齊齊勒馬，動作乾脆，顯示出極強的控制力。只有戰馬不安的響鼻聲和甲葉摩擦的細響。

崔將軍深吸一口氣，走下馬道，來到門洞前擋住了去路。他身後北門守軍也緊張地聚攏過來，刀槍出鞘，弓弩上弦，對準了史思明的騎兵。氣氛瞬間繃緊。

“史將軍！”崔將軍抱了抱拳，聲音努力保持平穩，“末將崔煥，奉陛下令鎮守北門。不知史將軍夤夜至此，所為何事？可有陛下手令或調兵符節？”

史思明端坐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崔煥，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神在跳動的火把光下顯得深不見底。“崔將軍。”史思明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慣有的威壓，“皇城危急，陛下有口諭，命我率精騎自北門出擊，迂迴襲擾唐軍側後，為皇城減輕壓力，並伺機為陛下開啟北上通道。事急從權，來不及等符節了。請崔將軍開門。”

出擊？襲擾？開啟北上通道？崔煥心裡的疑雲更重。城外是僕固懷恩的騎兵和唐軍其他部隊的營寨，這時候開門出去，不是自投羅網？就算要出擊，為何不從尚有抵抗的東門或西門尋隙而出，偏要從這相對平靜的北門走？這分明就是……

“史將軍！”崔煥的語氣強硬了些，手按在了刀柄上，“非是末將不信將軍。只是北門重地，無陛下明確旨意或兵符，末將不敢擅開！請將軍出示陛下詔命，哪怕隻言片語，末將即刻開門！否則……”他掃了一眼身後緊張的下屬，“恕難從命！”

他話音落下，門洞內外一片死寂。史思明身後的騎兵陣列裡，傳來幾聲壓抑的、不耐煩的馬蹄叩地聲。史思明看著崔煥，看著這個擋在自己求生之路前的忠臣，眼神里最後一點溫度也消失了。他慢慢抬起右手，做了一個極其輕微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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