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春天來得遲，風裡還帶著料峭的寒意，卻吹不散那瀰漫全城的、越來越濃的死亡與腐爛的氣息。

朱雀大街，這條曾經帝國最寬闊、最威嚴的中央御道，如今成了巨大的停屍場和垃圾堆。攻城時留下的屍體太多了，根本來不及埋。唐軍忙著肅清殘敵、劃分地盤、爭搶功勞，沒那麼多人力來處理這些“瑣事”。屍體被草草堆在街道兩旁，覆上薄土或撒點石灰，就算完事。野狗成群結隊，眼睛冒著綠光，在屍堆間刨食，吃得皮毛油亮，見了人也不怎麼怕，只是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嚕聲，叼著半截胳膊或腿骨跑開。烏鴉黑壓壓地落在殘破的坊牆上，叫聲嘶啞難聽。蒼蠅更是嗡嗡成雲，撲在那些覆蓋物不嚴實的縫隙裡。

西市的火是從破城第二天燒起來的，不知道是潰兵放的，還是回紇人搶掠時不小心引燃。沒人救也救不了。木結構的店鋪、倉庫連著燒，火借風勢，三天了，還有好幾處冒著滾滾濃煙，明火在廢墟深處陰燃。焦糊味混合著皮肉、織物、糧食燒焦的複雜臭味，順風能飄出十里遠。那裡曾經堆滿了來自天南海北的貨物，如今只剩下漆黑的斷壁殘垣和扭曲的金屬框架。

糧食成了最要命的東西。叛軍圍城時就把民間存糧搜刮得差不多了，破城時的混亂和回紇人的劫掠，更是雪上加霜。官倉被唐軍和回紇人控制著，那是軍糧，尋常百姓一粒也拿不到。樹皮早就被剝光了，剩下白慘慘的樹幹。稍微有點綠色植物的地方，草根都被挖盡，地面翻得亂七八糟。

東市附近一個倒塌了一半的宅院裡，幾個面如菜色的婦人擠在一起，眼神空洞。她們面前的地上，擺著兩個餓得連哭都沒力氣的瘦小嬰孩。她們在“交換”。沒有言語，只有麻木的、心照不宣的動作。易子而食。這西個字在史書上讀過，如今是活生生的、令人骨髓發冷的現實。旁邊一個老翁看著，嘴唇哆嗦著，渾濁的老淚順著深刻的臉頰溝壑流下來，他扭過頭不忍再看，胃裡卻因為長久的飢餓而痙攣。

皇城區域稍微好些，唐軍主力駐紮秩序相對嚴整。但恐懼以另一種形式蔓延。幾口宮內的深井，打上來的水泛著可疑的渾濁和異味。有人冒險喝了，上吐下瀉，高燒不退，身上開始出現潰爛的斑點。屍體處理不及時，加上天氣漸暖，瘟疫的苗頭，如同毒蛇，悄然從最汙穢的角落探出了頭。恐慌開始在一些傷兵營和難民聚集點滋長，人們互相躲避，咳嗽聲都讓人心驚膽戰。

城南靠近安西軍控制的金光門一帶，景象略有不同。街面依然破敗，但至少沒有隨意堆積的屍體（被安西軍組織降卒集中拖到遠處焚燒深埋了）。幾個固定的街口，粥棚還在冒著熱氣。粥稀得能照見人影，但至少是熱的，是糧食。安西軍的火頭軍麻木地重複著舀粥的動作，排隊的人默默接過，蹲到一邊，小口小口地啜吸，像在品嚐什麼珍饈。

旁邊多了一個簡陋的草棚，掛著塊歪歪扭扭寫著“施藥”二字的木牌。棚子裡是安西軍隨軍的醫官和幾個略懂草藥計程車卒。他們面前擺著幾個陶罐，裡面是煮好的、味道刺鼻的湯藥，據說能防時疫。藥材是安西軍自帶的，數量有限，只能給那些看起來病得最重、或者有外傷感染風險的人。一個年輕的醫官正小心翼翼地給一個老人腿上的潰爛處塗抹黑乎乎的藥膏，動作不算溫柔，但很專注。老人咬著牙一聲不吭。

離粥棚不遠一處殘垣下，一個穿著太原軍號衣的老兵，鬍子拉碴，靠在斷牆上，從自己乾癟的糧袋裡，費力地掏出最後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麥餅。他沒有吃，而是把它掰成更小的幾塊，分給了蜷縮在旁邊的三個髒兮兮的孩童。孩童餓狼般的眼睛盯著那點食物，搶過去立刻塞進嘴裡拼命咀嚼，噎得首翻白眼。老兵看著他們，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喉結動了動，然後閉上眼睛，把頭靠在冰冷的磚石上。他的糧袋空了。像他這樣的老兵，太原軍、朔方軍裡還有一些，仗打完了，功勞未必有份，看著眼前的慘狀，心裡那點未泯的良知，讓他們做出了近乎本能的選擇。

與這片沉重、悲慘的底色形成刺眼對比的，是回紇人設在城西空曠處的營地。這裡篝火徹夜不熄，烤全羊的油脂滴落在火堆裡，滋滋作響，香氣濃郁（與城裡的焦臭混合成一種古怪的味道）。大壇的馬奶酒和搶來的唐酒被拍開泥封，回紇武士們圍著火堆，用彎刀割肉，大聲談笑，喧譁震天。有人彈起胡琴，有人跳起節奏強烈的舞蹈，慶祝著他們的“勝利”和豐厚的“戰利品”。營地外圍拴著搶來的牛馬，堆著搶來的綢緞布匹和金銀器皿，在火光下反射著誘人的光。偶爾有被擄來的漢人女子穿著不合身的鮮豔綢衣，神色木然或驚恐地被摟在回紇武士懷裡，成為這場狂歡中沉默的點綴。

一牆之隔兩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