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生站在荒草叢中,西顧茫然。雪鎮變了,變得他不認識了。街道寬了,樓房高了,燈亮了,人多了。可有些東西,消失了。老周,趙建國,劉瘸子,爺爺……還有那些他知道的、不知道的、被埋在雪底下、凍土裡、火光裡的名字和麵孔,都消失了。像這場雪,化了,沒了痕跡,好像從沒下過。
“雪崽?”
一個嘶啞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林雪生回頭。一個老人,穿著破舊的軍大衣,戴著一頂狗皮帽子,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老人很瘦,背佝僂得厲害,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裡面裝著黃紙和一瓶酒。他走路一瘸一拐,左腿從膝蓋以下,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
是虎子他爹,當年的鐵匠,老陳。林雪生認出來了。十年不見,老陳老了太多,頭髮全白了,臉上溝壑縱橫,眼神渾濁,但看林雪生時,那渾濁裡閃過一絲光。
“陳叔。”林雪生叫了一聲。
老陳走近,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咧嘴笑了,露出僅剩的幾顆黃牙:“真是雪崽。長這麼大了,我都認不出了。”
“您怎麼在這兒?”林雪生問。
“來看看虎子他娘。”老陳指了指不遠處一個不起眼的土包,上面壓著塊石頭,算是墳頭。“去年沒的,肺癌。查出來就是晚期,沒法治,拖了半年,走了。”
林雪生沉默。他記得虎子娘,那個嗓門很大、手腳麻利、總愛給他塞零嘴的嬸子。
“虎子呢?”他問。
“虎子?”老陳搖搖頭,眼神黯淡,“虎子他爹,就是李大全,去年肝癌,沒了。臨死前渾身疼,喊得整條街都能聽見,說報應,說對不起建國。可有什麼用?人死了,說啥都晚了。虎子那孩子,被他爹慣壞了,高中沒念完,跟著他爹搞工程,現在管著度假村的施工隊,跟他爹一個德行,橫,狠,不幹人事。”
老陳嘆了口氣,從布口袋裡掏出黃紙,蹲在虎子娘墳前,用打火機點著。紙燃起來,火苗跳躍,映著他溝壑縱橫的臉,忽明忽暗。他倒了杯酒,灑在墳前,嘴裡唸叨著:“喝點吧,那邊冷,暖暖身子。”
做完這些,他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看著林雪生:“你爺……是前年沒的。腦梗,第二次,沒搶救過來。走的時候,我在跟前。他一首喊,喊‘建國’‘建國’,喊了一會兒,又喊‘雪崽’‘雪崽’,然後就沒聲了。王嬸哭暈過去好幾回,後來被她孃家接走了,去南邊了,再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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