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最後一天，臨邛的盛夏己經燒得正烈。岷江的風裹著灼人的暑氣吹過平原，連院中的竹影都被曬得發蔫，可縣衙後堂裡，卻瀰漫著一股比屋外的暑氣更沉、更重的壓抑。

陳朔站在那張丈許寬的全國地圖前，背對著門口，指尖懸在北方的大片土地上，久久沒有落下。洛陽、平陽、鄴城、河內、幽州……一個個地名，在他的腦子裡反覆盤旋，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數不清的漢家亡魂，都是燒不盡的烽火，都是吃人的人間地獄。

劉永年站在一旁，手裡捧著一沓剛從飛行偵查大隊和邊境驛站送回來的絕密情報，嗓子己經念得發乾沙啞，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沉重和怒意：“劉淵和石勒在河內郡的混戰結束了，雙方各自折損了三萬多人馬，暫時退回了平陽和襄國休整。可最慘的是河內郡的百姓，兩軍交戰的沿途，幾十個村子被燒得精光，男人被盡數斬殺，女人和孩子被兩軍擄走，充作軍糧……”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看著情報上那些血淋淋的文字，聲音都在抖：“從河東、河內逃過來的流民說，兩軍行軍根本不帶糧草，走到哪，搶到哪，殺到哪，管咱們漢人叫‘兩腳羊’，老弱男人叫‘饒把火’，年輕女人叫‘不羨羊’，孩子叫‘和骨爛’……路上到處是沒掩埋的屍體，野狗啃得人骨遍地都是，僥倖活下來的人，要麼易子而食，要麼拼了命往南逃，十個人裡，能活著到咱們地界的，不到一個。”

屋子裡靜了下來，只剩下窗外新兵訓練營裡傳來的、整齊有力的操練聲，一聲接著一聲，像重錘敲在人心上。一邊是荊益二州的安穩太平，稻浪飄香，一邊是北方中原的人間地獄，屍骨盈野，兩相對比，像一道血淋淋的天塹。

陳朔忽然轉過身，打斷了他的話，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這個月，一共逃過來多少人？”

劉永年立刻翻開手裡的統計冊，精準地回道：“這個月各郡縣一共收容了五萬流民，漢中方向兩萬，襄陽兩萬，江陵一萬。裡面挑出來有手藝的工匠一千二百多人，有木匠、鐵匠、冶鐵工，還有不少懂水利、懂耕種的老把式，全部分配到各郡縣的工坊和農技站了。”

陳朔點點頭，走到窗前，推開了窗戶。灼人的夏風瞬間湧了進來，帶著稻田的清香，也帶著遠處訓練場的喊殺聲。窗外的陽光正好，金燦燦地灑在平原上，連片的稻田翻著綠浪，新修的水渠縱橫交錯，百姓在田裡勞作，孩子們在村口嬉笑，一派安穩祥和的景象。

可他的眼前，卻不斷閃過情報裡寫的那些畫面——被燒光的村莊，被啃得殘缺不全的人骨，被麻繩串在馬後的女人孩子，鍋裡煮著的孩童屍體，還有那些拼了命往南逃、卻最終倒在路上的百姓。

他在這蜀地、荊州，等了一年多了。

從拉起隊伍守住臨邛，到拿下整個益州，再到兵不血刃平定荊州，他一步步攢糧、練兵、建工坊、收流民，把荊益二州建成了這亂世裡唯一的避風港。他等來了二十萬無家可歸的流民，等來了荊州六郡的千里沃土，等來了劉淵和石勒自相殘殺、兩敗俱傷，等來了晉朝最後的家底徹底耗光。

他原本計劃著，等再穩一年，等荊益二州的根基徹底扎牢，等新兵全部訓練完成，等軍械糧草攢得更足，再揮師北上，一舉定乾坤。

可那些沒逃出來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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