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在系統性地重新命名傷害。

把燙傷叫適應，把脫臼叫代償，把高燒叫穩定，把壞死叫健康。只要人不喊疼，不鬧騰，不製造波動，不讓秩序難看，爛得再厲害，也能在白名單裡找到一個體面說法。

李醫生回衛生所時，腳步快得近乎狼狽。

門一關，診室裡只剩主機風扇的嗡鳴和吊扇遲鈍的轉動聲。他把舊病歷、回執單、藥單和前陣子的系統推送記錄全翻了出來，一本一本攤在桌上，像是終於想用最熟悉的專業方式，替自己證明“也許沒有那麼糟”。

可越翻，他臉色越白。

前年有個老人手指感染，病歷回執寫的是【老年組織修復緩慢，建議觀察】；去年那個摔傷的小夥子，小腿明顯骨裂，系統重新歸類成【低痛覺勞動韌性增強】；還有幾個高熱反覆的孩子，檔案上全是【情緒平穩，可居家觀察】。這些詞條，他以前看過，猶豫過，最後卻都簽了。

一張一張，一頁一頁。

幾乎每一份下面，都有他的名字。

不是別人代簽，不是系統自動透過，是他親手確認，親手點選，親手用一種規範、專業、甚至自認為負責的方式，把該治的病按成了“穩定”，把該轉的診拖成了“觀察”。

李醫生撐著桌沿坐下去，眼前忽然有些發黑。

腦子裡那些自己曾經說過的話，一句接一句翻出來：

“系統更科學。”

“鄉村條件差，別瞎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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