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老師是在週二下午，把顧浩叫到辦公室的。
她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握著一杯己經涼透的茶，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不是憤怒，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種被夾在中間、不得不做出選擇的疲憊。她在這所學校教了二十年書，見過太多這樣的事。有錢人家的孩子欺負窮人家的孩子，窮人家的孩子忍氣吞聲，然後有一天，窮人家的孩子忍不了了，事情鬧大了，所有人都不好過。她本以為這件事會像以前那樣無聲無息地過去。葉辰會繼續當他的班長，顧浩會繼續坐在最後一排做題，那些書會沉在河底，沒有人再提起。但張婉清不讓它過去。馬校長也不讓它過去。
她看著站在面前的顧浩，瘦瘦的，高高的，校服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眼睛看著前方，沒有看她，也沒有看任何東西。那種空蕩蕩的平靜讓她想起一年前，她把他叫到辦公室，告訴他“你的成績暫不錄入排名”。他也是這副表情，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說。
“坐吧。”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顧浩坐下來，把書包放在腳邊。他的動作很慢，很從容，像是在做一件做了無數遍的事情。孫老師看著他把書包放好，把拉鍊拉好，把帶子理好，然後抬起頭，看著她。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是兩顆被水洗過的石子。
“顧浩，”她開口了，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輕得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那兩本書的事，學校在查。葉辰那邊，馬校長會處理。我今天叫你來，是想跟你說幾句話。”
顧浩沒有說話。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她。
“你知道葉辰的父親是誰。”她的聲音更輕了，輕得像是在說一個秘密，“葉國強，縣裡最大的房地產商。王副市長跟他稱兄道弟，教育局的劉局長跟他吃過飯，咱們學校的圖書館，就是他捐錢蓋的。”
她停下來，看著顧浩。顧浩的臉上還是沒有什麼表情。他只是坐在那裡，聽著，像在聽一個和他無關的故事。
“我不是說葉辰做得對。”她趕緊補充了一句，“他做錯了。非常錯。但是顧浩，你要想清楚，有些事情，不是對錯就能解決的。你告了他，然後呢？他受個處分，記個大過，然後呢？他爸還在，王副市長還在，那些關係還在。你還在這個學校裡，還要上課，還要考試，還要在這裡待大半年。他不能把你怎麼樣，但他能讓你不好過。你懂嗎？”
顧浩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沒有波紋的湖。
“孫老師，您是在勸我算了？”
孫老師的手指在桌上攥緊了。她沒有想到他會這麼首接。在她的經驗裡，被叫到辦公室的學生，要麼低頭認錯，要麼委屈辯解，很少有像這樣冷靜地、一字一句地反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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