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青春的歌與血/第26章 凌晨兩點的路燈(2)
青春的歌與血_第26章 凌晨兩點的路燈(2)

夜越來越深了。風越來越大,吹得檯燈的燈光晃晃悠悠的,地上的影子也跟著晃。他冷得有些發抖,腳趾頭在鞋裡蜷成一團,手指也有些僵了,寫字的速度慢了下來。但他沒有停。一個句子,兩個句子,三個句子。一頁,兩頁,三頁。課本上的字在燈光下變得有些模糊,他揉了揉眼睛,繼續看。眼睛酸得厲害,像是有人在裡面撒了一把沙子。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巾,擦了擦眼睛,紙巾上沾著一些黑色的東西,是睫毛膏嗎?他沒有睫毛膏。是灰。工地上的灰,嵌在睫毛根部的,怎麼洗都洗不乾淨。

他把紙巾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裡,繼續寫。

檯燈的燈泡突然閃了一下,像是要滅了。他緊張地盯著它,怕它真的滅了。沒有這盞燈,他就什麼都看不見了。燈泡又閃了幾下,穩住了。他鬆了口氣,把檯燈往自己身邊挪了挪,用身體擋住風。燈泡的玻璃有些燙,碰到他的手指,燙得他縮了一下手。但燈還亮著,那就夠了。

他做完英語,又做數學。數學是他的強項,但今天的題目很難,是一道函式與導數的綜合題,需要用到換元法和分類討論。他算到第三步的時候卡住了,怎麼都推不下去。他把前面的步驟重新檢查了一遍,發現第二步的符號寫錯了,正號寫成了負號。他改過來,重新算,這次算通了。答案是一個很簡潔的數字,2。他看著那個“2”,看了很久。兩塊錢。他搬一塊磚,賺一塊八毛錢。而這道題,他做了二十分鐘。二十分鐘,值一塊八毛錢嗎?不值。但這道題,能讓他離高考多一分。一分,也許就能讓他從這所縣城中學走出去,走到省城的大學裡去。省城的大學,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不用再回這座縣城,不用再看葉辰的臉,不用再聽孫老師的聲音。意味著他可以在圖書館裡看書,在操場上跑步,在食堂裡吃熱乎的飯菜。意味著他可以在路燈下看書,但那盞路燈是校園裡的路燈,不是工地旁邊那盞搖搖欲墜的、照著磚頭和灰塵的路燈。

他低下頭,繼續做下一道題。

檯燈的燈泡又閃了一下。這次閃得更厲害了,像是有人在不停地開關。他盯著它,屏住呼吸。燈滅了。天台上黑了,黑得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風還在吹,嗚嗚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哭。他坐在黑暗裡,手裡握著那支筆,筆尖還抵在紙上。他等了很久,燈沒有亮。他拍了拍燈泡,燙得他縮了一下手,但燈沒有反應。他摸了摸口袋,沒有備用的燈泡。他把檯燈關了,放在地上,然後坐在黑暗裡,一動不動。

風很大,吹得他的外套鼓起來,冷風從領口灌進去,涼得他首哆嗦。他抬頭看天,天上什麼都看不見,雲層把星星和月亮都遮住了。整個天台上只有他一個人,和一盞滅了的燈。他坐在那裡,坐了很久。他的眼睛慢慢適應了黑暗,能看見一些東西了。圍欄的影子,那些破舊課桌的影子,還有他自己的影子,黑乎乎的一團,貼在地上。

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天黑了,別怕。天亮還早著呢。”那是他很小的時候,父親帶他去河邊釣魚,回來的時候天黑了,他坐在腳踏車後座上,摟著父親的腰,看著兩邊黑漆漆的樹,有些害怕。父親就說:“天黑了,別怕。天亮還早著呢。”他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只是覺得父親的聲音很穩,很厚,像是一堵牆,把那些黑暗都擋在外面。

現在父親躺在病床上,不能說話,不能站起來,不能騎腳踏車。他坐在天台上,在黑暗裡,在風裡,在一盞滅了的檯燈旁邊。他有些怕。不是怕黑,是怕來不及。怕來不及湊夠三萬塊,怕來不及帶父親去做手術,怕來不及讓他重新站起來。他怕父親等不到他走到山的那邊去。

他低下頭,把那支筆攥在手心裡。筆桿上纏著的膠布硌著他的手心,一圈一圈的,很粗糙,但很實在。他攥著它,攥了很久,久到手心的汗把膠布都浸溼了。然後他站起來,把課本塞進書包裡,把那盞滅了的檯燈也塞進去。他背上書包,朝鐵門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天台上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風在吹,只有那些破舊的課桌在角落裡堆著,只有他留下的那團影子。他轉過身,推開門,走了下去。

樓梯裡的燈是聲控的,他的腳步聲一響,燈就亮了。昏黃的光照在灰色的牆壁上,照在那些被塗鴉過的扶手上。他一級一級地往下走,腳步聲在樓道里迴響,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走到一樓的時候,他從那扇窗戶翻出去,落在操場上。操場上還是黑漆漆的,宿舍樓那幾扇窗戶的燈還亮著,不知道是哪個學生還在熬著。他穿過操場,從側門走出去,站在校門口。

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地上,形成一個圓形的光斑。他站在光斑裡面,從書包裡掏出課本,翻開,找到剛才沒做完的那道題。路燈的光比檯燈亮一些,照在紙上,那些數字和字母都很清楚。他站在那裡,靠著路燈的柱子,用那支纏著膠布的圓珠筆,在紙上繼續寫。

凌晨兩點的街道很安靜。沒有車,沒有人,只有風在吹,只有路燈在亮。他的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著,聲音很輕,但在空曠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他寫得很慢,但很穩。每一個數字,每一個字母,都寫得工工整整。路燈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的一條,被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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