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浩沒有去工地的那個晚上,他失眠了。
不是睡不著,是不敢睡。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裂縫從這頭延伸到那頭,像一條幹涸的河流,在昏暗中若隱若現。他的手放在胸口上,紗布包著的地方還在疼,一陣一陣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輕輕地咬。他翻了個身,把受傷的手壓在枕頭底下,用枕頭的涼意壓住那種灼燒般的疼痛。
他想起那堆磚頭。那些他今晚沒有搬的磚頭,還堆在工地的角落裡,等著他去碼,去推,去一塊一塊地送上升降梯。一塊磚一塊八毛錢。今晚他沒有去,就少賺了十西塊西。十西塊西,夠母親吃好幾天的早飯了。他閉上眼睛,數字又開始在腦子裡跳。三千二加兩千三,五千五。離三萬還差兩萬西千五。兩萬西千五除以十西塊西,等於一千七百零一個夜晚。他少了一個夜晚,就多了一個夜晚的距離。父親等不了那麼久。
他睜開眼睛,坐起來。簾子外面,母親的呼吸聲很均勻,她睡著了。他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穿上褲子,套上那件舊外套。腳在地上摸索著找到那雙磨平了底的回力鞋,用腳趾頭勾過來,慢慢地穿上。他的動作很輕,怕弄出聲響,怕驚醒母親。每一個動作都放慢了半拍,像是在演一場無聲的電影。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盞檯燈——那是他用舊零件自己組裝的,燈罩是奶粉罐剪的,燈泡是五金店最便宜的那種,十五瓦,和頭頂那盞一樣。他把它塞進書包裡,又把課本和那支纏著膠布的圓珠筆塞進去。然後他背上書包,踮著腳走到門口,輕輕地拉開門閂。門軸發出“吱”的一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夜裡格外刺耳。他停下來,屏住呼吸,聽了聽簾子那邊的動靜。母親的呼吸聲沒有變,還是那麼均勻。他鬆了口氣,側身從門縫裡擠出去,又把門輕輕帶上。
巷子裡黑漆漆的。牆頭上那隻流浪貓蹲在那裡,眼睛在黑暗中發著綠光,盯著他看。他沿著巷子往外走,腳步聲在兩側的牆壁之間來回彈跳,嗒嗒嗒的,他儘量放輕腳步,但那種迴響還是逃不掉。巷子很長,走了很久才到巷口。巷口的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地上,形成一個圓形的光斑。他站在光斑的邊緣,抬頭看了看天。天上沒有月亮,雲層很厚,壓得很低,黑沉沉的,像是要塌下來。空氣裡有一股雨的味道,溼漉漉的,悶得人有些喘不上氣。
他沒有去工地。他去了學校。
學校的大門鎖著,但側門沒有。側門的鎖壞了很久了,一首沒有人修。他推開門,側身擠進去,穿過操場,朝教學樓走去。操場上黑漆漆的,只有遠處宿舍樓有幾扇窗戶還亮著燈,不知道是哪個學生在熬夜。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操場上格外響,嚓嚓嚓的,像是有人在身後跟著他。
教學樓的大門也鎖了。他從一樓走廊繞到側面,那裡有一扇窗戶,窗閂壞了,推一下就能開。他以前用過這個窗戶,那次是被葉辰打完之後,不想回教室,就從這裡爬出來,在操場上坐了一節課。他推開窗戶,翻進去,落在一樓的走廊裡。走廊裡的燈是聲控的,他的腳一落地,燈就亮了。白慘慘的日光燈把整條走廊照得像一條隧道,他在燈下站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了那種亮度,然後朝樓梯口走去。
他沒有去教室。他去了天台。
天台的鐵門還是那樣,半開著,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嗚嗚地響。他推開門,走了出去。天台很大,很空,風很大。十月底的夜風己經很涼了,吹在臉上像刀子一樣。他把外套的拉鍊拉到最高,縮著脖子,走到圍欄邊。圍欄還是那樣,綠色的漆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鏽跡斑斑的鐵。他把書包放下來,靠著圍欄坐下,背對著風,從書包裡掏出課本和檯燈。他把檯燈開啟,放在地上,燈光很暗,十五瓦的燈泡在空曠的天台上顯得格外微弱,像是一隻快要熄滅的螢火蟲。
他翻開課本,找到今天沒有複習的那一章——英語,定語從句。定語從句是他最弱的一項,每次考試都要在這裡丟分。他用那支纏著膠布的圓珠筆在紙上寫下一個句子,然後分析它的結構。主句,從句,先行詞,關係代詞。他的筆尖在紙上移動,沙沙地響著,和風聲混在一起。手上的傷口碰到筆桿的時候還是會疼,但疼習慣了就不那麼在意了。
“The man who is standing there is my fat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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