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浩第一次走上教學樓的天台，是九月最後一天的傍晚。

那天下午的最後一節課是自習。孫老師不在，教室裡亂鬨鬨的，有人聊天，有人聽歌，有人在傳紙條。顧浩做完最後一道數學題，把筆放下，看著窗外的天空發了很久的呆。天台的鐵門平時是鎖著的，但上週有人撬了鎖上去曬太陽，鎖一首沒有換新的。他知道這件事，因為班裡有幾個男生經常上去抽菸。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上去。也許是因為教室裡太吵了，也許是因為那張被壓下來的成績單，也許是因為孫老師那句“你有什麼意見嗎”，也許什麼都不因為——他只是想找個沒有人的地方，安靜地待一會兒。

他站起來，從後門走出去，沒有驚動任何人。

走廊裡很安靜，夕陽從西邊的窗戶照進來，把整條走廊染成了橘紅色。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拖在地上，像一個沉默的追隨者。樓梯一級一級地往上，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響，越來越空，越來越輕。

走到六樓的時候，天台的鐵門半開著，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一股涼意。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天台很大，鋪著灰色的防水卷材，有些地方己經翹起來了，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西周的圍欄有一米多高，刷著綠色的漆，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鏽跡斑斑的鐵。角落裡堆著幾張破舊的課桌和幾把斷了腿的椅子，大概是學校淘汰了還沒來得及搬走的。

風很大。

九月的風從遠處吹過來，穿過縣城，穿過學校，穿過操場上飄揚的國旗，最後撲在天台上，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哭。顧浩走到圍欄邊，把手搭在冰涼的鐵管上，朝遠處看去。

整個縣城盡收眼底。

近處是學校的操場，有幾個男生在踢球，他們的身影在夕陽下變成了小小的剪影，跑來跑去，像是被誰操縱的木偶。操場外面是教學樓、實驗樓、宿舍樓，一排一排地排列著，灰撲撲的，和這座縣城裡大多數的建築一樣，沒有什麼特色。

再遠一些是縣城的主街道，車流不多，偶爾有一輛公交車慢吞吞地爬過去，像一隻疲憊的甲蟲。街道兩邊的店鋪亮起了燈，紅紅綠綠的，在這片灰濛濛的底色上顯得有些突兀。更遠的地方是城中村，那些密密麻麻的自建房擠在一起，屋頂上的太陽能熱水器反射著夕陽的光，一閃一閃的。

顧浩的目光落在城中村的某個角落。他知道，在那片密密麻麻的房子中間，有一間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是他的家。從這麼高的地方看下去，他找不到具體是哪一間。所有的房子都差不多，一樣的破舊，一樣的擁擠，一樣的灰撲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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