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克薩哈幾乎是魂不附體地離開了養心殿。晚風帶著寒意,卻吹不干他額上頸後涔涔的冷汗。直到走出幹清門,被那料峭的風一激,他才猛地打了個哆嗦,從方才養心殿內那令人窒息的低氣壓中稍稍緩過神來。
皇帝最後那句問話,還有那雙黑沉沉的。壓抑著驚濤駭浪的眼睛,反覆在他腦海中閃現。
“這大清,是愛新覺羅。福臨的大清,還是他愛新覺羅。多爾袞的大清?”
這話......這話簡直是誅心之論!蘇克薩哈只覺得腿肚子都在發軟。他是內務府總管,是皇帝的家奴,可這紫禁城。這朝堂,誰不知道如今真正執掌權柄。說一不二的是那位“皇父攝政王”?他蘇克薩哈能坐到這個位置,其中未必沒有攝政王的默許甚至提攜。可皇帝......皇帝畢竟是皇帝,是哲哲太后娘娘的親生兒子!今日皇帝這番話,這態度,分明是對攝政王已生出了極大的不滿,而這不滿的導火索,竟是一個小小的秀女——董鄂氏烏雲珠。
蘇克薩哈不敢再往下想,更不敢有絲毫耽擱。此事可大可小,但牽扯到皇帝與攝政王之間那微妙而危險的平衡,他一個小小的內務府總管,絕不敢自作主張,更不敢隱瞞不報。
他連官署都沒回,徑直出了紫禁城,乘上轎子,壓低聲音對轎伕急促吩咐:“快,去攝政王府!”
轎伕不敢怠慢,抬起轎子一路小跑。蘇克薩哈坐在顛簸的轎中,心亂如麻。一會兒想著皇帝那冰冷的目光,一會兒又想著攝政王得知此事後的反應。他深知,自己這次怕是捲進了一灘深不見底的渾水裡。
攝政王府,書房。
時已入夜,書房內卻燈火通明。多爾袞並未穿戴朝服,只著一身深藍色常服,外罩石青緞面貂皮坎肩,正坐在巨大的紫檀木書案後批閱公文。燭光映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高鼻深目,依舊可見的俊朗挺拔,只是經年累月的權謀生涯,在他眉宇間刻下了深沉與威嚴,那雙眼睛看人時,總帶著一種洞悉一切。又淡漠一切的銳利。
蘇克薩哈被王府管家引著,幾乎是屏著呼吸踏入書房,撲面而來的溫暖和淡淡的檀香氣,並未讓他感到絲毫放鬆,反而更添緊張。
“奴才蘇克薩哈,叩見攝政王。”他行至書案前約一丈遠處,利落地打下馬蹄袖,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禮。
多爾袞並未抬頭,筆尖依舊在公文上移動,只淡淡“嗯”了一聲,算是知道了。
書房內安靜得只剩燭花輕微的噼啪聲,以及多爾袞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蘇克薩哈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一動不敢動,靜靜等待著。他知道,在攝政王面前,任何時候都必須保持絕對的恭順和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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