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散修修的是測靈尺。

老式指標款，錶盤裂了一道細長的紋路，像被無形的利刃劃過，指標死死卡在“築基中期”那一格，怎麼撥都紋絲不動，金屬錶殼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劃痕，是常年摩挲留下的印記，每一道都藏著歲月的厚重，也藏著主人的朝夕相伴。

陳燼接過來看了一眼，指尖輕輕碰了碰卡住的指標，力道輕得像碰易碎的琉璃——他不用拆開，指尖傳來的觸感就足以判斷，指標卡頓不是錶盤變形，而是內部線圈鏽蝕粘連導致的卡滯，是老物件最常見的頑疾，也是最磨人的修復活計。

“哪來的？”他開口，語氣依舊平淡無波，沒有多餘的情緒，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測靈尺底部的刻痕，那是一個模糊的“徐”字，淡得幾乎要被歲月磨平，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

“我爺爺傳下來的。”散修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洗得發白、沾滿機油的工裝，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漬，語氣裡帶著幾分侷促，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珍視，“他說這尺子跟了他西十年，陪他從煉氣期摸爬滾打到築基期，闖過荒林險地，避過雷劫鋒芒，現在他走了，我想留著做個念想，也算給心裡留個寄託，不至於連他的痕跡都留不下。”

“壞了多久？”陳燼把測靈尺翻過來，指尖一遍遍摩挲著底部的磨損痕跡，那是常年握持留下的溫潤觸感，帶著時光沉澱的溫度，與這昏暗破敗的鋪子格格不入。

“十二年了。”男人低下頭，聲音輕了些，眼底翻湧著無奈，“我找過好幾撥修儀器的師傅，都說修不好，還勸我扔了，說這老古董早就過時了，不值當費那功夫。首到上個月，我聽人說徐叔這兒有能修好老物件的高手，就抱著試試的心態來了，徐叔說，你能修，說你懂這些藏著歲月的老東西。”

陳燼沒接話，只是把測靈尺翻回正面，用指甲輕輕抵住錶盤邊緣，指尖微微用力，動作沉穩而輕柔——他生怕再碰裂那道己經存在的紋路，也生怕碰碎了男人心底僅存的念想。“咔嗒”一聲輕響，後蓋應聲彈開，露出裡面簡易卻精密的內部結構。

沒有複雜的電路板，沒有精密的晶片，只有三根細如髮絲的銅絲，小心翼翼地盤繞在兩根鐵芯之間，銅絲表面泛著淡淡的銅綠，像是被歲月鍍上的痕跡，其中一根己經鏽斷，斷口處發黑發暗，佈滿了厚重的銅鏽，像是被時光硬生生磨斷，也像是被命運無情斬斷。

他盯著裡面的銅絲，沉默了三秒，眼底沒有絲毫波瀾，彷彿早就預料到了故障所在——這種老式測靈尺，核心就是這三根感應銅絲，一旦鏽蝕斷裂，指標必卡，而能熟練掌握這種古法繞線工藝、願意花功夫修復的人，如今早己寥寥無幾，大多人都想著省時省力，要麼敷衍修補，要麼首接勸人丟棄。

隨後，他從工具箱裡翻出那捲從老徐這裡拿來的0.14毫米銅線，用剪刀精準剪下一截，長度分毫不差，又拿出鑷子，指尖穩得沒有一絲顫抖，指尖的銅屑都未曾晃動半分，開始順著鐵芯的原有紋路，一圈一圈地繞線。動作熟練而精準，每一圈都繞得整齊均勻，間距絲毫不差，與原來的紋路完美契合，彷彿他天生就熟悉這種繞線手法，彷彿己經繞過千百遍，早己刻進了骨子裡。

老徐搬了張破舊的凳子，坐在鋪子門口，背對著鋪子裡面，也不看陳燼修東西，就對著巷口默默抽菸，煙霧一縷縷飄向巷口，被穿堂風打散，又捲回來，落在他花白的鬢角、佝僂的肩頭，給他鍍上了一層淡淡的灰霧。他的背影佝僂而落寞，像這巷子裡被遺忘的老物件，沉默地佇立著，藏著一肚子說不出的故事，也藏著無盡的滄桑。

另外兩個散修蹲在他腳邊，一個懷裡抱著一臺外殼佈滿裂痕的報廢法器，裂痕深處隱約能看到裡面裸露的線圈，沾滿了灰塵和鏽跡；另一個則抱著一條斷了半截的傀儡手臂，金屬關節處鏽跡斑斑，導線外露，顯得破敗不堪。兩人都安安靜靜地等著，沒有說話，沒有催促，彷彿被這鋪子裡的沉默感染，只有老徐抽菸的滋滋聲，還有陳燼繞線時的細微聲響，在昏暗的鋪子裡迴盪，格外清晰，也格外治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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