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西西年三月十七日，凌晨西時整。

太平洋深處的夜色，濃稠得如同化不開的墨汁，沉沉地壓在“榮豐丸”這艘鋼鐵孤島之上。沒有星光，沒有月光，只有船舷兩側幾盞昏暗的航行燈，在無邊的黑暗中撕開幾道微弱的光痕，旋即被翻湧的墨色海水吞噬。海風比前兩日大了一些，嗚咽著掠過上層建築，在纜繩和通風管道間發出空洞而淒厲的嘶鳴，像是無數冤魂在黑暗中徘徊低語。空氣冰冷潮溼，帶著鹹腥和一種揮之不去的、若有若無的焦糊與消毒水混合的怪異氣味，彷彿這艘船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正在緩慢腐爛的創口。

船上大部分割槽域仍沉浸在壓抑的睡夢或值夜的疲憊中，只有輪機艙永恆的轟鳴和蒸汽管道不時發出的嘶嘶聲，如同巨獸沉睡時粗重的呼吸與夢囈。然而，一種無形的、緊繃到極致的張力，己經如同不斷收緊的絞索，勒在每一個知情者的心頭。這是最終日。是“信使”帶著所有希望沉入深海後的第一個黎明，也是所有留在船上的人，即將迎來各自命運終局的黎明。

伊藤明：平靜的儀式

上層軍官生活區，伊藤明的個人艙室。

與其他軍官艙室不同，這裡幾乎沒有任何個人生活氣息，整潔、冰冷、一絲不苟，更像一間裝置齊全的移動實驗室與書房結合體。書架上排列著精裝的德文、日文學術著作和期刊，大部分與細菌學、病理學、人體生理學相關。書桌纖塵不染，只有一盞可調節亮度的檯燈，投下冷白的光圈。牆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有一張精確的世界地圖，以及一張標註了各種複雜符號和箭頭的“風計劃階段性推進圖”。

伊藤明己經醒了。他不需要鬧鐘，多年來嚴苛的自我管理和對時間的精準掌控，讓他體內的生物鐘比任何精密儀器都可靠。他換上潔白的絲綢晨練服，走到艙室附帶的、僅能容一人轉身的微型淋浴間，用溫度恰好的冷水快速沖洗身體。冰冷的水流刺激著皮膚，讓他因睡眠而略顯滯澀的思維迅速變得清晰、銳利。

洗漱完畢，他換上一套熨燙平整的藏青色海軍軍官便服（他享有技術軍官待遇），對著鏡子裡那張冷峻、略顯瘦削、戴著金絲眼鏡的臉，仔細地刮淨鬍鬚，梳理好每一根頭髮。鏡中的影像眼神平靜，甚至帶著一種即將完成重要事項前的、內在的篤定與滿足。他欣賞這種對自身和外物的絕對控制感，無論是實驗資料，還是自己的儀容與作息。

他走出艙室，來到上層甲板一處僻靜的角落。這裡通常無人清晨到訪，只有海風和偶爾掠過的海鳥。他面向東方——雖然此刻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開始進行一套舒緩而富有韻律的體操。動作標準，呼吸悠長，與周遭壓抑緊張的環境格格不入。這不是為了強身健體，而是一種儀式，一種將自身狀態調整到最佳、以迎接重要日子的儀式。晨練能讓他頭腦清醒，情緒穩定，摒除一切不必要的雜念。

一套動作做完，額角微微見汗，身體發熱。他深深吸了一口凌晨冰冷而鹹腥的空氣，緩緩吐出，感覺每一個肺泡都充滿了力量。然後，他轉身返回艙室。

在書桌前坐下，他打開了那個始終隨身攜帶的、帶密碼鎖的黑色皮質公文包。裡面沒有檔案，只有幾樣他視若生命的東西：一支鑲嵌象牙筆帽的萬寶龍鋼筆（柏林留學時導師所贈），一塊走時精準的朗格懷錶，以及一個以特殊化學溶劑浸泡、密封在雙層玻璃夾層中的、己經微微泛黃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穿著和服的溫婉女子，笑容含蓄。那是他的妻子，在東京大轟炸中罹難。他凝視照片片刻，眼神深處掠過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波動，隨即恢復冰封般的平靜。他將照片小心地放回原位，然後取出一個厚厚的、以硬質封皮保護的筆記本。這是他個人的、加密的實驗心志日誌，記錄著“榮豐丸”上所有核心實驗的靈感、思路、關鍵引數調整以及他對未來研究的設想，其重要性甚至超過那些即將移交的官方資料膠片。

他快速翻閱了幾頁，在最新的空白頁上，用那支鋼筆，以優美而冷硬的德文花體字寫下今天的日期：“1944.3.17”。然後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最終寫下：“最終驗證日。資料將臻完美。‘基石’己備，新篇章將啟。” 落款是他的名字縮寫。

合上筆記本，放回公文包。他的目光，落在了艙室一角那個特製的金屬手提箱上。箱子由加厚鋁合金製成，表面噴塗著啞光黑漆，邊緣有防撞橡膠條，提手堅固，並配有多重密碼鎖和壓力平衡閥。這就是他用來存放、並將隨身攜帶撤離的核心資料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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