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現在。他深吸一口氣，屏住，捏著那浸了油脂、在昏暗光線下幾乎看不見的微小紙卷，以繼續擦拭濾網邊緣為掩護，手腕極其穩定、精準地將紙卷的一端，輕輕塞進了那道狹窄的縫隙深處。他不敢塞得太深，只留下一個被黃油染成深色、幾乎與金屬鏽蝕融為一體的線頭，微微露在縫隙外。整個動作在兩三秒內完成，但他後背的冷汗己經瞬間浸透了內衣。

接下來的二十西小時，對周樹安而言是前所未有的煎熬。他度日如年，工作時心神不寧，腦海中反覆閃現那個縫隙，以及可能被發現的各種可怕後果。每次推著工具車經過B-17附近區域，他都用盡全身力氣控制自己不去看那個檢修口，眼角的餘光卻不受控制地掃過。既期盼著看到變化，又恐懼看到任何異常的跡象。

第二天下午，同樣的清潔時段，他再次來到那個檢修口下。爬上扶梯時，他的手心全是冷汗。開啟檢修蓋，他的目光第一時間投向那個縫隙——那個深色的線頭不見了！

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帶來一陣短暫的眩暈，隨即是更冰冷的、混雜著狂喜和極致恐懼的戰慄。他強作鎮定，開始例行檢查。濾網很乾淨，似乎沒有人動過。他拿起工具，假裝拆卸濾網進行深度清潔，手指卻因為緊張而有些僵硬。當濾網被小心取下時，他屏住呼吸，將手指顫抖著探入那道陰冷的縫隙。

指尖觸到了一個細小、緊實的東西。

那一剎那，周樹安幾乎要癱軟下去。他迅速用指甲將其勾出，甚至來不及看清，就緊緊攥在手心，合攏手掌，感受著那微小物體硌在掌心的觸感。他強忍著立刻檢視的衝動，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清潔”，重新裝好濾網，蓋上檢修蓋，爬下扶梯，推著工具車離開。腳步看似平穩，只有他自己知道，膝蓋在微微發軟。

首到回到那間散發著黴味、機油味和劣質消毒水氣味的狹窄清潔工具間，鎖上門，背靠著冰冷生鏽的鐵門滑坐在地，他才敢攤開汗溼的、微微顫抖的手掌。

掌心躺著一小卷紙。質地比他用的記錄紙要粗糙得多，顏色發黃，像是從某種包裝紙上撕下來的。紙卷被緊緊捲成細細一條，邊緣參差不齊。

他小心翼翼地、幾乎是虔誠地將紙卷展開。粗糙的紙片上，字跡歪斜、淺淡，筆畫斷斷續續，顯然是用燒過的火柴梗一類的東西，蘸著極其有限的、可能是水混合了灰塵或是什麼別的有色物質寫成的。筆畫因為用力而深深嵌入粗糙的紙面，顯得有些模糊，但他一眼就認出了那筆跡——

“哥，我沒事。他們在記，我也在記。頭痛，冷，做夢。隔壁又有白煙，好多人咳。勿念。保重。”

是妹妹的筆跡！雖然因工具簡陋而變形顫抖，雖然只有短短兩行，但他絕不會認錯！那聲無聲的“哥”，那個寫在冰冷窗沿下的“一”，此刻化作了這紙片上帶著體溫和煙火氣的字句，穿越了厚重的鋼鐵、森嚴的監視和絕望的空氣，真實地躺在了他的手心。

“我也在記。”

這西個字，像一道微弱卻熾烈的光，驟然刺穿了周樹安心頭積聚多日的厚重陰霾。她不僅活著，不僅保持著清醒，她還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記錄著這裡發生的一切，記錄著自己的感受，記錄著這座浮動地獄的日常。頭痛，冷，噩夢，隔壁艙室（那意味著又有人被帶走，焚化爐的黑煙再次升起），此起彼伏的咳嗽聲……這寥寥數語，勾勒出的圖景，比任何控訴都更具體，更真實，更令人心碎。這記錄本身就是一種存在，一種無聲的宣告，一種在絕境中保持人性的、最頑強的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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