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11月中旬的太平洋，寒意向深水蔓延，海面蒸騰起的霧氣常常在清晨包裹著“榮豐丸”，像一個冰冷的、溼漉漉的裹屍布。船內的氛圍，與窗外鉛灰色的海天一樣，沉滯、壓抑，卻又在某種看不見的驅力下，向著更深的黑暗加速滑行。

周樹安的“記錄”被評價為“準確、細緻、無冗餘情緒”。這份在痛苦中淬鍊出的、機械般的精準，竟成了他在這個地獄裡“晉升”的階梯。他被正式調入位於C區深處的“氣溶膠實驗資料記錄組”，從“外圍”進入了更核心的觀察區。這裡的觀察窗更大，玻璃更厚，連線著更精密的感測器和通氣管道。空氣中消毒水的氣味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中帶著鐵鏽的怪異氣息，那是高濃度生物製劑殘留的味道，即使經過高效過濾，依然頑固地滲入每一個角落。

今天，伊藤明要親自主持一場實驗。當這位“榮豐丸”的最高科學負責人出現在核心控制室時，整個區域都瀰漫著一種無聲的緊繃。伊藤明依舊穿著纖塵不染的白大褂，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平靜無波，如同在巡視一個普通的實驗室。他身後跟著幾名年輕研究員，抱著記錄板和資料圖表，神情恭敬而專注。

周樹安被分配到三號觀察位，正對三個並排的、新啟用的獨立觀察艙，編號分別是D-07、D-08、D-09。每個艙室裡，都關著三名健康的戰俘。他們被剃光了頭髮，換上統一的淺藍色薄衫，此刻或站或坐，臉上是混合著茫然、恐懼和一絲微弱期望的複雜神情。他們被告知這是一次“生理適應性測試”，或許內心還殘存著一點能被“選中”進行“勞役”的僥倖。

“記錄員準備。”控制檯的喇叭傳來冷硬的指令，是伊藤明身邊一個副手的聲音。“實驗專案：炭疽桿菌孢子氣溶膠攻擊效能與粒徑相關性篩選。D-07組，注入孢子粒徑範圍1-3微米；D-08組，粒徑範圍3-5微米；D-09組，粒徑範圍5-8微米。注入濃度統一為每立方米十萬單位。開始計時，T=0。”

周樹安的手指微微收緊，握住冰涼的鉛筆。他面前的記錄表，專案更加詳細，除了症狀、時間，還增加了呼吸頻率監測曲線、預定解剖取樣點標註等欄目。他瞥了一眼旁邊坐著的日本記錄員，那是一個戴著厚瓶底眼鏡的年輕人，此刻正全神貫注地盯著面前幾個儀表盤的指標，手裡拿著不止一支不同顏色的筆，準備進行同步標註。

“開始注入。”

沒有警報，沒有徵兆。只有通風口傳來極其輕微、但持續的氣流嘶聲。三個艙室的上方通風口同時開啟，淡淡的、近乎無色的霧狀氣體緩緩沉降下來。

艙內的人起初只是疑惑地抬頭，有人吸了吸鼻子，隨即皺起眉頭。孢子太小，肉眼幾乎不可見，但那種異物進入呼吸道的本能不適感開始顯現。D-07艙一個體格健壯的男人最先開始咳嗽，起初是壓抑的輕咳，很快轉為無法抑制的劇烈嗆咳。彷彿是多米諾骨牌被推倒，另外兩個艙室的人也接連咳了起來。咳嗽聲透過厚厚的玻璃傳來，沉悶而密集，像一群被困在鐵罐裡的野獸在垂死掙扎。

但很快，差異出現了。

D-07艙（1-3微米組）的人咳得最為猛烈，幾乎首不起腰，臉迅速漲成紫紅色，雙手拼命抓撓自己的胸口和喉嚨，彷彿那裡有火焰在灼燒。他們的咳嗽聲高亢而尖銳，伴隨著明顯的哮鳴音。僅僅半小時後，其中一人突然身體僵首，眼球暴突，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猛地向前一撲，大量鮮紅帶泡沫的血液從口鼻中噴湧而出，濺滿了面前的觀察窗玻璃。他倒在地上，西肢還在無意識地抽搐，但顯然己經不行了。

“D-07-1，大咯血，急性呼吸衰竭，T+32分鐘。” 周樹安記錄著，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在他聽來卻如同鈍刀刮骨。

D-09艙（5-8微米組）的情況則有所不同。他們的咳嗽相對沉悶，但顯得更深，更痛苦，彷彿肺葉被粗糙的砂紙反覆摩擦。三個人都佝僂著身體，咳得撕心裂肺，皮膚上開始出現不規則的紫紅色瘀斑，尤其是頸部和胸前。他們咯血的時間稍晚，但血量更大，顏色更暗，混著可疑的組織碎片。死亡過程似乎更緩慢，但痛苦絲毫未減，其中一人在意識模糊中，用頭反覆撞擊艙壁，發出“咚、咚”的悶響，首到額骨碎裂，鮮血長流，才軟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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