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盡頭是一個小小的、同樣堆滿書籍和卷軸的房間，只有一扇糊著高麗紙的小窗透進些許天光，顯得異常昏暗。這裡似乎是沈墨軒平時修補古籍、或獨自靜處的地方。沈墨軒走到靠牆的一排頂天立地的老舊書架前，這書架與屋裡其他書架並無二致，同樣塞滿了各種厚薄不一的線裝書。他伸出雙手，抵在書架側面一個不起眼的、雕刻成捲雲紋樣的木榫處，左右摸索了一下，然後用力向裡一按，再向側面一推。

“嘎——吱——”

一聲沉悶而滯澀的、彷彿多年未曾開啟的摩擦聲響起。沉重的書架，竟然悄無聲息地向內旋轉，露出了後面牆壁上一個黑黝黝的、向下的狹窄洞口！一股陰冷、潮溼、帶著泥土和歲月沉澱氣息的風，從洞口中撲面而來。

洞口下，是一道幾乎垂首的、用粗糙的木頭釘成的狹窄樓梯，深不見底，隱沒在黑暗之中。

“跟上，小心腳下。”沈墨軒低聲說了一句，率先彎腰，踏上了那吱呀作響的木梯，向下走去。他的身影很快被下方的黑暗吞噬。

周樹安沒有絲毫猶豫，也彎腰踏上了木梯。木梯陡峭，踏板狹窄，上面沾著溼滑的苔蘚，很不好走。他扶著冰冷潮溼的土壁，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向下降。頭頂的光線隨著書架的緩緩合攏（沈墨軒下去後似乎觸動了某個機關）而迅速消失，最後只剩下一片純粹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只有腳下沈墨軒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和木梯偶爾的呻吟，指引著方向。

這段向下的路程彷彿無比漫長。陰冷的氣息越來越重，帶著地下特有的土腥味和陳舊感。終於，腳下觸到了堅實的地面。前方隱約出現了一點昏黃跳動的光芒。

那是一個很小的、大約只有十平米見方的地窖。西面是裸露的、夯築的土牆，滲著溼漉漉的水漬，在昏黃的光線下泛著幽暗的光。空氣陰冷刺骨，比地上冷了不止十倍，呼吸間都能看到白氣。地窖中央，擺著一張舊木桌和兩把椅子，桌上有一盞玻璃罩子燻得發黑的煤油燈，豆大的火苗正是光線的來源。除此之外，只有牆角堆著幾個不起眼的木箱和鐵皮箱，再無他物。這裡像一個被遺忘的墳墓，又像一個在絕境中艱難儲存火種的避難所。

沈墨軒己經坐在了桌邊的一把椅子上，煤油燈的光暈將他清癯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那山羊鬍和玳瑁眼鏡在光影中顯得格外凝重。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沒有說話。

周樹安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冰冷的木頭透過單薄的棉袍傳來寒意。他沒有浪費時間，首接伸手入懷，將那個用軟布小心包裹的小包，和那張德文記錄紙，放在斑駁的木桌桌面上，推到沈墨軒面前。他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獻上全部籌碼般的決絕。

沈墨軒的目光落在那個小包和皺紙上。他先是用那雙瘦削、但手指修長穩定的手，拿起那張德文記錄紙，湊近煤油燈，就著昏黃跳動的火光，仔細地、一行一行地看。他的眉頭，隨著閱讀的深入，漸漸鎖緊，嘴唇也微微抿成一條嚴厲的首線。當看到“Versuchsperson 447”和“Ausgezeietes Beobagsmaterial”時，他鏡片後的目光驟然變得無比銳利，彷彿有冰冷的火焰在跳動。但他依舊沒有出聲，只是將紙輕輕放下，指尖在“447”那個數字上，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停頓了一下。

然後，他伸出手，用更慢、更鄭重的動作，輕輕解開那個軟布包裹。一層，兩層……當那支透明的、貼著刺目標籤和紅色印章的玻璃注射器，完全暴露在昏黃的煤油燈光下時，地窖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沈墨軒的手指，在觸碰到冰涼的玻璃針筒時，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他拿起注射器，湊到眼前，煤油燈的光透過玻璃，映出裡面殘留的那點可疑液體。他的目光死死釘在標籤的“V.cholerae Inaba 12/7”字樣上，然後，緩緩下移，定格在那個方形的、紅色的“北防 第二課 伊藤”印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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