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西二年九月十三日的午後，北平的天空是一種病態的、灰濛濛的鉛灰色，彷彿昨日那場暴風雪耗盡了所有的清澈，只留下滿城的泥濘、寒冷，以及一種更深沉、更粘滯的壓抑。雪停了，但化雪時的寒意，比下雪時更甚，絲絲縷縷地往人骨頭縫裡鑽。

周樹安走在通往琉璃廠的街道上。他換了一身最不起眼的、半舊的灰布棉袍，頭上戴了頂破舊的氈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一夜未眠，加上前一日接連的劇烈衝擊、追逐、以及在亂墳崗目睹的恐怖景象，讓他的眼眶深陷，佈滿了駭人的血絲，臉色蒼白中透著一股不祥的青灰。但他走路的速度並不快，甚至有些刻意的遲緩，混在午後為生計奔波、神情麻木的人群中，像一個被生活重擔壓垮、了無生氣的普通市民。只有那雙隱藏在帽簷陰影下的眼睛，偶爾快速掃過街角、櫥窗的反光，以及身後不遠處的人流，警惕著任何可能存在的跟蹤與窺視。

他的懷裡，貼身藏著那幾樣東西：礦工用生命換來的、貼著“V.cholerae Inaba 12/7”標籤和“北防 第二課 伊藤”紅色印章的玻璃注射器，被他用一塊相對乾淨的軟布重新小心包裹；那張寫著“實驗體447號”的、皺巴巴的德文記錄紙；還有，父親留下的、刻著“琉璃廠汲古閣”字樣的那枚沉甸甸的特殊銅錢。每一樣東西，都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著他的皮肉，也灼燒著他的靈魂。他知道，自己正走向一個未知的、可能更加危險的領域。但除了這條路，他己無路可走。小葦還在那魔窟裡，每多耽誤一刻，她的危險就增加一分。

琉璃廠依舊保持著表面的熱鬧。街道兩旁鱗次櫛比的書畫鋪、古玩店、碑帖店，掛著古色古香的招牌，偶爾有穿著體面、或附庸風雅、或真有所求的顧客進出。空氣裡瀰漫著陳年紙張、墨錠、以及淡淡線香的味道，與不遠處大街上飄來的煤煙、塵灰氣息格格不入，彷彿是兩個世界。這裡是文化的殘骸陳列所，也是各種隱秘交易、資訊流通的灰色地帶。淪陷之後，許多店鋪老闆換了人，背景複雜，但“汲古閣”這塊老招牌，還勉強掛在那裡。

“汲古閣”的門臉並不起眼，夾在一家裱畫店和一家賣舊硯臺的鋪子中間。門楣上的黑漆金字匾額己有些斑駁，“汲古閣”三個字卻依舊透著一種歷經歲月的沉靜力道。店門是傳統的對開木板門，此刻虛掩著，只留一道縫，裡面光線昏暗，看不真切。

周樹安沒有立刻進去。他像其他閒逛的路人一樣，在店門前不遠不近的地方停下腳步，假裝被旁邊裱畫店櫥窗裡一幅仿製的《清明上河圖》片段吸引，目光卻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快速而仔細地掃過“汲古閣”臨街的窗臺。

窗臺很窄，擺著三盆半死不活的植物。這是沈墨軒與他約定的第一個、也是最外圍的環境暗號。

左起第一盆，是一株應該是茉莉的植物，但此刻枝葉完全枯黃、蜷縮，看不到一點綠色，顯然己死去多時。

右起第一盆，是一小叢文竹，同樣枯黃凋零，細弱的莖葉無力地耷拉著。

中間那盆，是一棵小小的、葉片肥厚的植物（可能是某種常見的“厚臉皮”或落地生根），狀態比旁邊兩盆稍好，但也是半枯半榮——約莫有一半的葉片萎蔫發黃，邊緣焦枯，另一半葉片雖然也蒙著灰塵，卻還勉強保持著深綠色，透著一種頑強的、近乎掙扎的生機。

左枯、右枯、中半枯。

暗語是：可進，但需極度謹慎。環境可能有潛在風險，或有他人在內，說話務必小心。

周樹安的目光下垂，落在中間那盆半枯植物的陶製花盆底部。花盆邊緣與窗臺之間，有一點不起眼的金屬反光。他裝作整理衣襟，微微側身，角度正好能看清——那是一枚最常見的、磨損嚴重的“乾隆通寶”小平錢，被人隨意地正面朝上，壓在花盆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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