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裡的銀絲炭燒得正旺，偶爾“噼啪”輕響一聲，炸開一點細碎的火星子，給汀蘭水榭的暖閣裡烘出一片融融的暖意，將窗外透進來的那點冬日寒氣隔得老遠。蘇清鳶剛對鏡理好妝容，指尖拂過髮髻，將那支羊脂玉簪又往裡穩穩插了插，冰涼的簪身貼著溫熱的頭皮，讓人格外清醒。昨夜牆外那抹月色下的身影，和那句“你能安好，便不費心”，像一滴清露，悄無聲息地滲進心田某個角落，餘溫未散。

簾子“嘩啦”一聲被有些急地掀開，帶進一股冷風，晚翠快步走了進來，小臉被外頭的寒氣激得有些發紅，眉頭卻緊緊擰著，一看就是揣著事。

“小姐！”她顧不上行禮，先走到小几邊，端起蘇清鳶那杯還沒喝的溫茶，“咕咚”灌了一大口，緩了口氣，才壓著聲音，又急又氣道，“外頭……外頭不知怎麼的，起了好些混賬話，都是衝著夫人來的！說得可難聽了！”

蘇清鳶正在整理袖口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她：“什麼混賬話？慢慢說，別急。”

“慢不了！”晚翠把茶杯往桌上一擱，語速又快又急，“奴婢方才去外頭鋪子取上次訂的絲線，路過茶樓後巷，就聽見幾個打扮得像哪家體面丫鬟的聚在那兒嚼舌根，說什麼……說咱們夫人看著溫婉，實則是‘面慈心苦’，在府裡一手遮天，苛待庶出的二小姐，連件像樣的冬衣都不給！還說……還說夫人出身小門小戶，眼皮子淺，這些年一首偷偷挪用府裡的銀子貼補孃家，把尚書府都快搬空了！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她越說越氣，胸口起伏：“奴婢當時就想上去撕了她們的嘴！可她們人多，又嘀嘀咕咕說什麼‘賞梅宴上可得離那位柳夫人遠些，免得沾了晦氣，壞了自家小姐名聲’……小姐您聽聽！這分明是有人故意在賞梅宴前敗壞夫人的名聲！想讓夫人到時候難堪，在滿京城的貴女夫人面前抬不起頭來！”

蘇清鳶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大的波動，只那雙清凌凌的眸子，一點點沉靜下去，最後凝成了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她端起自己那杯被晚翠喝過的茶，也不嫌棄，輕輕抿了一口，才道：“這話，是從哪兒先傳出來的？聽出是哪家府上的丫鬟了麼？”

晚翠懊惱地搖頭：“她們說得雜，這個說聽李侍郎家的丫頭說的，那個又說王御史家的婆子傳的，繞來繞去，沒個準頭。但瞧著那架勢，怕是……怕是不止一兩家在傳，好些個丫鬟婆子都當新鮮事兒嘀咕呢。這才一晚上加一上午的功夫，怎麼就……”

“賞梅宴就在三日後，鎮國公府做東，請的是京城裡有頭有臉的夫人小姐。” 蘇清鳶放下茶盞，指尖無意識地點著光滑的桌面，發出極輕的“噠、噠”聲，“這時間選得倒是巧。謠言嘛，從來不需要證據，只要說得人多，聽起來像那麼回事，就足以殺人。” 她嘴角勾起一絲極冷的弧度，“這是想兵不血刃，先用唾沫星子把我母親淹死，讓她即便去了，也如坐針氈，淪為笑柄。心思夠毒。”

“肯定是落梅軒那個還有家廟裡那個搞的鬼！”晚翠氣得跺腳，“自己出不來了，就使這種下作手段！小姐，咱們不能就這麼聽著啊！得想法子止住這謠言才行！”

“止謠？” 蘇清鳶搖了搖頭，眼神卻銳利起來，“謠言如風，你能擋住西面八方的風嗎？堵不如疏。既然她們把戲臺子搭到‘錦繡閣’那種丫鬟婆子們最愛交換訊息的地方，那咱們就去那兒，看看這場戲，到底是誰在敲鑼打鼓。”

她看向晚翠：“你立刻去準備，易容成……就吏部侍郎府上那個常出來跑腿、嘴皮子利索的小丫鬟杏兒的模樣。去錦繡閣轉一圈，聽聽牆根，看看這股邪風，到底是從哪個風口最先刮起來的。記著，多看多聽少說，弄清楚領頭的是誰，跟哪些人接觸最多。”

“是！小姐放心，杏兒那丫頭的神態奴婢早摸透了！”晚翠領命，立刻轉身去準備那一套傢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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