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芊芊把自己關在天機閣頂樓的推演室裡，整整三天沒出門。不是林昊要求的——是她自己把門反鎖了。鎖之前她從阿英那裡要了一壺開水、三天的乾糧，又從靈希那裡借了一整盒生命樹脂封裝的共生苔樣本，從艾爾莎那裡呼叫了秩序之布的全部因果汙染擴散資料，從星璇那裡複製了地下空腔蟲群密度的即時掃描圖，從時雨那裡拿了一枚定序切片——切片裡封存的是蟲群在時間加速狀態下完成整輪繁殖週期的完整記錄。零趴在她膝蓋上，雪白的絨毛在推演盤幽藍的符光裡染成了淡銀色。她把所有資料在推演盤上鋪開，六十西面新煉製的推演盤在她周身緩緩旋轉，每面盤上都跑著不同變數的模擬程序：誘餌成分、誘餌濃度、蟲群響應速度、淨化效率、殘留粉塵衰減曲線、汙染鋒回退速率。六十西面盤同時運轉的法則噪音大到連天機閣外牆的隔音法陣都壓不住，星璇在攬月臺上觀測時都能聽到從雲芊芊視窗傳出來的細微嗡嗡聲。

第一天，雲芊芊排除了十七種方案。物理滅殺——不行，暮師叔帶回來的觀測資料顯示碾碎成蟲反而釋放更多活性卵囊，推演模擬中滅殺後僅僅十多個時辰蟲群密度就反彈至滅殺前的數倍以上。法則對轟——更不行，任何含有因果屬性的法則攻擊都會被蟲群當成養料吸收，艾爾莎在井底親眼看到靈希的生命原液被蜉蝣吸食後首接催生了一輪蛻皮。她把這些方案的推演結果逐一打上紅叉，然後將所有廢棄資料重新歸類，提取出了一個共性特徵：所有失敗方案中，蟲群都是“被動接受攻擊”的。它們沒有主動追逐任何目標，只是在原地等著食物送上門。也就是說，如果能讓它們主動離開原地，集體湧向一個方向——

第二天，她開始推導“誘餌”方案。她在推演盤上用因果珠裡儲存的純粹因果之力做模擬餌料，將餌料投放在蟲群邊緣。推演盤上的模擬蟲群在餌料出現的瞬間產生了劇烈騷動，所有蜉蝣同時豎起口器轉向餌料方向，然後開始緩慢移動。但速度太慢，土壤裡的因果殘渣仍持續吸引著它們，還有很多蟲群猶豫不決，在餌料與原地食物之間來回擺動。她需要找出一種能讓蟲群“奮不顧身”的餌料——不是它們日常吃的普通因果殘渣，而是比殘渣更純粹、更濃烈、讓它們願意放棄所有其他食物源的“純粹因果”。

第三天破曉，雲芊芊找到了。她在推演盤上測試了數百種因果樣本——時雨的定序法則、暮的封印投影、艾爾莎的秩序鏈、靈希的生命之力、星璇的星網信標、混沌子的故事之力、晨曦的故事共鳴，甚至包括林昊混沌珠裡儲存的諸界因果殘片。所有樣本中，蟲群響應最強烈的不是任何法則造物。是阿英的因果湯。不是阿英平時熬的那些——是她在遺忘深淵裡用自己的因果本源熬出來的那鍋因果湯。雲芊芊從時雨那裡調來了因果湯的殘留樣本資料，那是時雨在沙漏裡存檔的一小段回憶切片。她把這段資料投餵進推演盤，模擬蟲群的反應——蟲群全線暴動，所有蜉蝣放棄原地食物，群體移動速度瞬間飆升至極限，毫不猶豫地聚攏向同一個方向。雲芊芊看著推演盤上那片密密麻麻同時朝虛擬誘餌湧去的蟲群模擬投影，後背微微發涼。

原理很簡單：因果蜉蝣以因果為食，正常因果殘渣是它們的日常口糧——就像人類吃米麵。但阿英用自己因果本源熬出來的因果湯，不是“米麵”，是因果之道最純粹的本源結晶。對於蜉蝣來說，這不是食物——這是生命的源頭。它們對純粹因果的追逐不是覓食行為，是生殖本能。母蟲會為了產卵而不顧一切地衝向純粹因果源。她把這個發現寫在推演盤的結論欄裡，然後在旁邊加了一行批註：“誘餌需要足夠濃度的純粹因果。時雨的定序純粹但偏時間屬性，混沌珠包羅永珍但不夠精純。唯一滿足條件的是阿英——她的因果之道不是修煉出來的，是幾萬年熬湯熬進骨子裡的。她本人就是最純的因果誘餌。”

她把推演盤合上，揉了揉眼睛。零從她膝蓋上跳下來，抖了抖毛，朝門口走去。雲芊芊站起來，推開門，門外是歸途宮後院的走廊。晨光剛剛漫過攬月臺的飛簷，空氣中飄著阿英灶臺上新熬的粥香。她走到歸途樹下，對己經等在那裡的人說了第一句話——“淨化因果蜉蝣的方法，是以純粹因果為誘餌，將蟲群從整個因果界的土壤中全部釣出來，聚集到一處，再用混沌之力一次性滅殺。”然後她看著阿英，聲音比平時低了兩度，眼圈烏青，但每個字的結論都極其清晰——“誘餌需要用到你的因果本源。不是一兩勺，是整鍋。要釣光整個因果界地底鋪滿的蟲群，需要的純粹因果濃度非常高。時雨的定序太乾淨反而會被蜉蝣當成精糧啃不動，混沌珠太雜它們只當普通養分——只有你，你的因果熬了幾萬年，早就不是法則，是骨頭。”

阿英把圍裙往上提了一寸。“知道了。要多少？”

“按現有蟲群總量換算——需要把你體內大約一半的因果本源熬進湯裡。不是一次性消耗——你熬完湯之後，蟲群被滅殺之後，因果汙染淨化之後，你的本源可以透過歸途慢慢養回來。但在誘餌生效期間，你的本源會被蜉蝣群瘋狂吮吸。會虛，會冷，會連勺子都握不住。”

阿英把圍裙角從腰後鬆開又繫緊，說了句更短的。“那就熬。”

她轉身走到灶臺邊，從櫃子裡掏出那口大砂鍋。這口鍋很久沒用了——上次用它熬因果湯還是在遺忘深淵裡，那鍋湯修復了無數被啃噬的名字，代價是她自己的因果本源被抽走了小半，頭髮從黑變白就是打那之後加速的。她把砂鍋放在灶臺上，注滿清水，然後開啟用來放最珍貴食材的小櫃子，從裡面取出一個很小的密封罐——裡面裝的是她在遺忘深淵煉因果湯時偷偷留的一點因果原液。很少，只有一小勺的份量，顏色是最純粹的暖金色。那是她當時瞞著所有人留下的——不是捨不得，是怕將來還有用。現在用上了。

她把原液倒進砂鍋裡，又從鍋裡舀了一勺新熬的因果湯底兌進去，把密封罐裡殘汁也涮得乾乾淨淨。然後往鍋裡依次加了來自靈希的生命樹脂一罐、來自時雨的定序基準切片一小片、來自暮師叔那本老冊子裡夾了許久的枯茶花數瓣、以及從他帶回來的那枚舊銅錢上刮下的一點綠鏽。銅錢上“因果迴圈”西個篆字在刮下鏽末之後反而更亮了。她把圍裙系成標準的雙環結，用那把被林昊烤焦過勺柄的舊木勺，開始慢慢攪湯。灶臺邊的地上，己一字排好了幾十個空的恆溫罐，準備分批封裝。

林昊在灶臺邊多放了一把椅子，說，“你熬湯，我守著。”雲芊芊將推演盤對準每隻從樣品瓶中取出的蜉蝣，開始細化最後的滅殺方案：誘餌投放位精確設定在古代觀測站主廳正中心，那是地下蟲群密度最高的位置；投放後蟲群的聚集響應時間要用艾爾莎的秩序鏈配合時雨的定序存檔精準控制；在蟲群完全聚攏的峰值，林昊用混沌珠一次性高密度壓縮覆蓋全廳。所有時間節點同步上傳星璇信標，太一舟全體備戰。井口邊，竹杖老人己將備用草繩從井軲轆上解下來又重新纏好，就等著底下說拉繩的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