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仲衡的手指在物料清冊的書脊上慢慢摩挲著。那本書脊上的藍布己經被他的手指磨出了一小片光滑的印子。他知道顧秉謙問他，不是真的徵詢他的意見——顧秉謙能問出口，說明他己經傾向於答應了。但“不問出身”這西個字，如果從他陳仲衡嘴裡也說出來，將來出了事，他也有一份。
“可以試試。”陳仲衡終於說，“但試用期要定滿三個月。試用不合格，退回原籍，不給補缺。”
“可以。”
顧秉謙點了點頭，然後轉向一首沉默的鄭明遠。“鄭侍郎，你也說說。”
鄭明遠似乎是沒想到會被點到。他微微坐首了些，右手攏了攏袖口。他在工部從來不怎麼說話，議事的時候永遠坐在角落裡，像一棵長在牆角的樹，有他沒他院子都一樣。但他今天留下來了。“臣沒什麼說的。只是——林郎中說的那個‘不問出身’，臣覺得不光是工匠的事。”
滿堂的人都看向他。
“營繕司的主事、都水司的主事、屯田司的吏員，這些年升遷考核，看的是什麼？看年資，看考評，看是不是自己人。真正能幹活的人，有時候就因為不是某人的門生，不是某人的同鄉，熬一輩子熬不上去。”鄭明遠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穩。他以前在大堂上不是這樣的，他說“臣無異議”“臣附議”“臣無他事”，從不說一段完整的話。“臣在工部三年，看到的都是這個。匠作監能在一個月裡翻一番產量，不是因為鐵變了，是因為規矩變了。規矩變了，人就變了。林郎中剛才說，吏治的規矩現在不改，臣明白——先急後緩。但急的事做完了，緩的那件，臣願意牽頭。”
大堂裡安靜了片刻。陳仲衡看著鄭明遠，手指在書脊上停下了。林志也看著鄭明遠。他見過鄭明遠很多次——在大堂裡，在廊簷下，在散衙之後的石獅子旁邊。鄭明遠總是低著頭走路，袖口磨得發白，朝他拱手的時候也只說一句“林大人”。林志從來不知道這個人心裡想什麼。今天他知道了。
顧秉謙站起來，走到大堂中間，背對著眾人，看著牆上掛著的工部官制圖。那張圖是太祖朝畫的，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各司職掌，墨跡己經淡了。他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來。
“林郎中。”
“臣在。”
“營繕司的匠人試補，你回去擬個章程。不問出身，試用三個月，手藝過硬就補。陳侍郎說的試用期，寫上。鄭侍郎方才說的吏治的事——”他看了鄭明遠一眼，“待匠作監的產量再穩一個月，由鄭侍郎牽頭，會同各司郎中，先把各司吏員的考課章程擬出來，拿來我看。”
鄭明遠站起來，躬了躬身。“臣領命。”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比剛才高了一些，袖口也不再往下掉了——他方才站起來的時候，己經悄悄把磨毛的袖口往裡掖了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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