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早己熄滅，畫室沉浸在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裡，只有窗外天際透出一絲極淡的、冰冷的魚肚白。文相沒有點燈，他就這樣坐在畫案前的黑暗中，一動不動。左手邊，是己完成區域性、散發著無形壓迫感的《萬里江山鎮國圖》初稿；右手邊，是那個緊閉的、內藏催命“珍材”的紫檀木盒。他的目光在兩者之間緩緩移動，最終定格在木盒上。許久，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冰涼光滑的盒蓋，沒有開啟，只是輕輕撫過上面繁複的雕花紋路。然後，他收回手，攤開掌心，對著那片虛無的黑暗，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做了一個提筆、蘸墨、然後……懸腕虛畫的姿勢。動作輕柔，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

這個姿勢在空中凝固了許久，首到窗外那絲魚肚白漸漸暈染開來，變成一種渾濁的青灰，照亮了畫室內模糊的輪廓。文相才緩緩放下手，站起身。

一夜未眠，他的身體沉重如灌鉛，太陽穴突突地跳著鈍痛，眼眶乾澀發燙。但精神深處，卻有一種奇異的、近乎冰冷的清明。恐懼、憤怒、絕望……所有這些洶湧的情緒，在昨夜蘇婉清帶來的毀滅性真相沖擊下，彷彿經歷了一場徹底的淬鍊，最終沉澱下來的，是某種更為堅硬、更為純粹的東西。

他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麼了——不是簡單的政治傾軋，不是尋常的帝王心術，而是一場以生命為祭品的、赤裸裸的獻祭儀式。而他，就是那個被選中的祭品。

“祭品……”文相無聲地咀嚼著這兩個字，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沒有任何溫度的弧度。

他走到水盆邊，掬起冰冷的清水潑在臉上。刺骨的寒意瞬間驅散了最後一絲睏倦，也讓他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他看著銅盆中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張年輕卻己染上風霜與疲憊的面孔。他必須活下去，必須讓那些將他視為祭品、視為工具的人，付出代價。

簡單洗漱，換上一身乾淨的青色官袍。鏡中的人影，除了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青黑和過於緊繃的下頜線條，看起來與往日那個溫潤恭謹的年輕畫師並無二致。文相對著鏡子，慢慢調整著自己的表情，讓眉宇間的銳利沉澱下去，讓嘴角習慣性地帶上一點謙和而略帶疲憊的弧度。

很好。

就在他整理衣冠時，門外傳來了福伯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小心翼翼的叩門聲。

“公子，宮裡來人了。”福伯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難以掩飾的擔憂，“是陛下身邊的李公公，說陛下在御花園暖閣召見，請公子即刻入宮。”

來了。

文相心頭一凜，但面上絲毫不顯。他拉開房門，對上一臉憂色的福伯，溫聲道：“知道了。福伯，不必擔心，我去去就回。”

福伯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深深看了文相一眼，低聲道：“公子……萬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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