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樹仁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嚥氣的。

盛世才接到通報時，正靠在書房的圈椅裡假寐。他一夜未眠，案頭那枚碧玉耳墜始終擱在原處，像一隻沉默的眼睛。副官推門而入的聲音極輕，他卻立刻醒來——那種在軍營裡磨出來的警覺，早己刻進骨子裡。

“主任，金主席……走了。”

盛世才沒有立刻起身。他只是抬起眼，望著窗外那片依舊沉沉的夜色，許久沒有說話。炭火在爐膛裡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像某種遙遠而模糊的嘆息。

“什麼時候？”

“約莫一刻鐘前。醫生一首在守著，說走得很安靜，沒什麼痛苦。”

安靜。沒什麼痛苦。盛世才咀嚼著這兩個詞，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難以辨別的弧度。金樹仁這一輩子，從甘肅鄉下扛著鋤頭出來，一路刀頭舔血爬上新疆王的位置，最後死在病榻上，身邊沒有一個親人，只有一個背叛他的小妾和一群等著分食他屍骨的“忠臣”——這算是安靜？算是沒什麼痛苦？

他不知道。或許對金樹仁自己而言，這己經是能求到的最好結局。

“沈夢蘭呢？”

“還在偏院關著。醫生說她情緒很不穩定，哭了一夜，剛才聽到訊息，暈過去一次。”

“看好她。”盛世才站起身，從衣架上取下軍裝，動作一絲不苟地穿好，扣上風紀扣，撫平袖口的褶皺，“天亮後，以督辦公署名義發訃告：金主席積勞成疾，醫藥罔效，不幸於今日凌晨逝世。省內下半旗七日，各機關停止宴會娛樂。治喪事宜，由……由我牽頭，會同各廳處長官共同辦理。”

副官飛快記錄。

“還有，”盛世才繫好武裝帶，轉過身，目光落在副官臉上，“訃告里加一句：主席彌留之際，猶殷殷以新疆安定、百姓福祉為念，並再三叮囑，務必尋回愛女毓秀，妥善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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