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總是先於聲音抵達這座城市。

李洵站在租住公寓那扇朝東的狹小窗戶前，看著灰藍色的天光一點點蠶食著夜幕，最終將那些高高低低的、沉默的水泥森林輪廓從混沌中剝離出來。左手傳來的，是一種熟悉而頑固的鈍痛，並不尖銳，卻像某種深植骨髓的背景噪音，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這具身體的殘缺。他下意識地用右手拇指按壓著左前臂上一個特定的點位——那是復健醫師教的，能稍微緩解神經粘連帶來的酸脹感，效果微乎其微，更像一種儀式性的自我安撫。

距離西山那片埋葬了無數秘密和亡魂的土地，首線距離超過一千五百公里。距離那場將他從地獄邊緣拉回、卻又將他拋入另一種無形囚籠的“拯救”，整整數年。

客廳兼工作間裡，陳設簡單到近乎貧乏。一張舊書桌，一把椅子，一個塞滿了書的小書架，一張窄床。唯一顯眼的是書桌上那臺效能不錯的筆記型電腦，以及旁邊散落的幾本厚重典籍——《法醫毒理學進展》《神經藥理與行為調控》《社會工程學藝術》《邊緣系統障礙與暴力行為關聯性研究》。書籍的邊角都有頻繁翻閱的痕跡，裡面夾著許多自制的標籤。這些書與這個簡陋的房間，與他表面上的身份——一個靠著微薄賠償金和網上接些資料分析零活維生的前警員——有些格格不入。

他走到書桌前，沒有開燈，熟練地啟動電腦。螢幕冷光映亮了他沒什麼血色的臉。比起幾年前，他更瘦了些，顴骨線條分明，眼窩微陷，但那雙眼睛在螢幕光的反射下，卻有種異常的沉靜，靜得像結了冰的深湖。

他先點開了一個加密資料夾，裡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圖片和新聞連結。每一個資料夾都以人名或代號命名，後面標註著日期和狀態。大部分狀態是【己歸檔】。他滾動滑鼠，目光在一個新建立的、標註為【進行中-評估階段】的資料夾上停留了幾秒，裡面只有一個名字：“陳奎”。

然後，他點開了瀏覽器。幾個本地新聞網站的頁面自動載入。他的目光迅速掃過那些充斥著車禍、糾紛、家長裡短的社會新聞板塊，最終停留在法治欄目的一個不起眼角落。

標題很短：《證據存疑，嫌疑人陳奎被依法釋放》。

報道更短，簡述了一樁發生在三個月前的兒童故意傷害案。一名七歲男童在小區遊樂場被鈍器擊打頭部，重傷昏迷，至今未醒。現場有目擊者模糊指認了同小區的無業人員陳奎，並在陳奎家中發現沾有男童血跡的衣物。然而，法庭審理中，辯方律師成功質疑了目擊者證詞的可信度（目擊者視力不佳），並指出警方取證程式存在瑕疵（未及時申請對血跡衣物進行DNA複核，且最初檢測報告格式有誤）。關鍵證據被排除，陳奎當庭釋放。

報道下方，寥寥數條網友評論，多是憤怒與無奈：“又是這樣！”“孩子白捱打了？”“法律到底保護誰？”

李洵面無表情地關掉網頁。他的呼吸頻率沒有變化，但右手握著的滑鼠，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塑膠外殼受壓的“吱嘎”聲。

他起身，走到牆邊，那裡貼著一張本市簡圖，上面用極細的記號筆標註著一些只有他能看懂的符號和連線。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個區域——那是城北一片待改造的老舊居民區，陳奎的住址所在。

他沒有立刻行動，而是像過去一年裡許多個清晨一樣，開始了例行的“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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