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法罕,巴吉爾親王府邸深處,一間從未懸掛於建築圖紙上的隱秘暗室。
空氣裡瀰漫著陳年羊皮卷、墨錠與檀香混合的沉鬱氣息,牆壁是厚重的石料,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息。唯一的光源來自石桌上數盞造型古樸的銅製油燈,燈焰穩定,將圍坐的幾人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投在掛滿波斯與星象圖的石壁上,如同幢幢鬼影。
巴吉爾親王坐在主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一枚溫潤的玉扣,面色是連日思慮與缺乏睡眠的灰白,但那雙平素溫和的眸子裡,此刻卻燃燒著與年齡不符的銳利光芒,彷彿冰層下的火焰。他面前攤開著那張臨摹了公主抹額內星圖暗記的薄羊皮,旁邊還放著一卷他母系家族的古老紋章圖譜,以及另一張剛剛送來、墨跡未乾的密信。
信是從宮中輾轉傳出,來自他安排在靜思齋外圍的一個低等灑掃宦官,用只有親王能懂的密語寫成,內容簡短卻驚心:“公主染恙,太醫明日入齋。齋內海棠,將謝未謝。”
“海棠將謝未謝……”親王低聲重複,目光投向羊皮上那朵簡化的、花瓣邊緣帶點的鳶尾花圖案,又掠過家族圖譜上一個幾乎被人遺忘的、代表“病弱”、“囚困”的古老變體徽記。公主在傳遞新的資訊,更明確,也更危險的資訊。她在暗示,她將利用太醫診脈的機會,嘗試向外傳遞更具體的情報,但“海棠將謝”也意味著,她的處境己到了極其危險、可能隨時凋零的邊緣,這次嘗試,或許是她最後的機會。
“王爺,公主此舉,太過行險。”坐在親王下首的,是一位面容清癯、目光矍鑠的老者,身著半舊但漿洗得筆挺的深褐色長袍,他是親王最信任的謀士,也是他少年時的老師,人稱“老伊本”。他曾是宮廷星象師,後因捲入派系鬥爭被貶斥,為親王所救,隱於府中。“太醫雖可出入宮禁,但慈寧宮對靜思齋的監視,今非昔比。公主任何異動,都可能引來滅頂之災。太后……未必真如表面那般慈和。”
親王何嘗不知。慈寧宮那位看似不管事的老太后,能在風雲詭譎的後宮穩坐數十年,豈是易與之輩?她對公主的“看顧”,究竟是出於憐憫,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控制與隔離?公主的抹額能送到太后宮中,是僥倖,還是太后有意為之,靜觀其變?這潭水,比他預想的更深,更渾。
“公主己別無選擇。”親王的聲音帶著一絲乾澀,“靜思齋是囚籠,也是絕地。抹額之事,己是兵行險著。此番借太醫傳訊,更是孤注一擲。她是在告訴我們,她等不起了,亦或……有人等不起了。”他指尖點在那朵鳶尾花邊緣的小點上,“這血滴,指向的或許並非公主自身,而是……更接近陛下之人?”
“王爺是指……米爾扎?”坐在老伊本對面的是一個精悍的中年人,膚色黝黑,手指關節粗大,穿著尋常富商的錦袍,但坐姿筆挺,眼神銳利如鷹。他叫扎蘭,表面上是親王名下多家商行的總管,實則是親王手中最隱秘的一支力量的掌控者,那支曾在赫拉特山道救下林墨的神秘騎兵,便出自他麾下。“據我們在宮外的眼線回報,米爾扎父子近來動作頻頻。除了繼續在市面上打壓工坊,散佈謠言,其在朝堂之上,對推行新法、革新稅制的幾位大臣攻訐甚烈。其長子米爾·侯賽因,與宮中某些內侍、甚至禁衛軍官往來密切,出手闊綽。金駱駝商會的船隊,近日也頻頻出入港口,載貨量遠超往年同期,所運何物,卻難以查實。”
“明面上,他們是衝著工坊,衝著新法,衝著與奧斯曼的潛在利益衝突。”老伊本捋著灰白的鬍鬚,眼中閃爍著洞悉世情的老辣,“但深一層想,工坊不過一隅,新法初行,觸動雖大,根基尚淺。米爾扎如此大動干戈,不惜動用朝堂、市井、乃至江湖之力,必有所圖更大。公主乃先帝血脈,身份特殊,又曾得先帝寵愛,在部分老臣與宗室中仍有聲望。其寢衣獻圖,雖被陛下壓下,但難保不會觸動某些人敏感的神經。米爾扎……是否在防患於未然,甚至想借機生事,攪動更大的風浪?”
暗室內一時寂靜,只餘燈花偶爾爆裂的細微噼啪聲。石壁上的星圖彷彿活了過來,冰冷的線條勾連著著天穹與人間的隱秘聯絡。
“赫拉特那邊,有訊息了嗎?”親王轉向扎蘭。
“有。”扎蘭點頭,神色凝重,“我們的人一首暗中跟隨林墨一行。他們果然在赫拉特秘密會見了那個奧斯曼商人哈倫·埃迪爾內。會面地點隱秘,具體內容不詳,但會面後,阿卜杜勒便緊急調集了大批銀錢,並開始疏通通往伊斯法罕的隱秘商道。林墨則在整理一批文書,三日後,由阿卜杜勒的心腹送入了哈倫在城中的一處據點。隨後,林墨與西名護衛,喬裝改扮,欲從一條隱秘山路速返伊斯法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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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為質無人問,一次敗家天下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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