揪出馬蘇德，如同在工坊看似平靜的水面下投入一顆巨石，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也帶來了短暫而寶貴的喘息之機。陳武的審訊手段老練而有效，沒費太多功夫，就在恐懼和證據面前，讓這個年輕人崩潰，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了一切。

收買他的是金駱駝商會的一箇中層管事，承諾事成之後給予重金，並安排他遠走高飛。工具和示意圖也是對方提供。至於對方如何知曉這批錦緞織機的具體型號和關鍵部位，馬蘇德語焉不詳，只猜測工坊內部可能還有對方的人，或者對方從其他渠道（比如曾參與早期織機除錯、後來離開的工匠）那裡獲得了資訊。他只知道與他單線聯絡的那個“瘦小身影”，對工坊內部頗為熟悉，但具體身份不明。

陳武根據馬蘇德的描述，帶人在西牆外死巷及周邊仔細搜尋，最終在一處廢棄地窖的角落，發現了那人匆忙離去時遺落的一枚銅釦，式樣普通，但邊緣有被工具反覆摩擦的細微痕跡，像是工匠常用之物。循著這條線索，結合對工坊所有人員近期行蹤的暗中排查，另一個潛伏更深、負責傳遞訊息和監視的內應——一個在倉庫做了三年的老雜役——也被挖了出來。此人貪杯好賭，欠下鉅債，被金駱駝商會的人捏住了把柄，淪為耳目。

兩條毒蔓被斬斷，工坊內部為之一肅。林墨當機立斷，並未大肆聲張，而是以“馬蘇德家中有急事返鄉，老雜役年老體弱辭工”為由，將兩人低調處理，暗中則加強了內部管束和人員核查。同時，藉此事為契機，他將“績效獎勵”和“工匠急難救助”制度正式公佈，並召開全體工匠大會，將馬蘇德事件（隱去具體細節和幕後主使）作為反面教材，申明工坊紀律，重申利益共享、禍福同當的決心。恩威並施之下，工匠們既感於工坊的厚待和坦蕩，又震懾於規矩的嚴明，人心反而比之前更加凝聚。

然而，林墨和文延都清楚，這只是拔除了米爾扎伸進來的兩隻觸手。金駱駝商會，乃至其背後的米爾扎家族，絕不會就此罷休。他們的反擊，如同隱藏在暗處的毒蛇，只會更加刁鑽狠毒。

果然，沒過兩日，新的麻煩接踵而至。

先是工坊在伊斯法罕城內及周邊城鎮開設的幾家“雪絨布”首銷店鋪，開始頻繁遭到騷擾。或是地痞無賴在店門前聚眾鬧事，堵門叫罵，驚擾顧客；或是“熱心市民”舉報店鋪“以次充好”、“短尺少寸”；更甚者，有自稱穿了“雪絨布”後渾身起紅疹、上吐下瀉的“苦主”，抬著門板到店前哭嚎，引來大量路人圍觀。儘管文延和陳武早有防備，每次都能及時趕到，或驅散地痞，或當眾驗布駁斥，或將“苦主”扭送官府，但此類事件頻發，嚴重影響了店鋪的正常經營和聲譽。不少原本有意購買的市民，被鬧得心中惴惴，望而卻步。

與此同時，市面上開始流傳關於“雪絨布”的新的謠言，這一次，矛頭首指“低廉價格”背後的“黑幕”。謠言稱，工坊之所以能低價售布，是因為使用了“不祥的染料”（暗指可能使用了某些被教法質疑的礦物或植物染料），或是“僱傭了來歷不明的異教徒工匠”，甚至暗示工坊的織機“被邪術加持”，織出的布匹會“吸人精氣”。這些謠言荒誕不經，但在愚昧迷信者中間，卻頗有市場，尤其是一些虔誠而保守的老年人和部分宗教人士，開始對“雪絨布”指指點點，連帶穿著“雪絨布”的人，也受到一些非議。

“大人，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文延面帶憂色，“店鋪被擾，尚可派護衛彈壓。但這流言蜚語，如同瘟疫，防不勝防。尤其涉及教法、異端之說，最為敏感，一旦被有心人利用，煽動起民憤，後果不堪設想。”

林墨站在工坊頂樓，俯瞰著下方忙碌的院落和更遠處伊斯法罕城起伏的屋頂，眉頭緊鎖。米爾扎這一手，的確狠辣。從產品質量、工匠人心，再到宗教信仰、社會倫理，層層遞進，招招都打在要害上。尤其是這最後一招，利用宗教和迷信做文章，在波斯這樣一個政教合一、宗教氛圍濃厚的帝國，殺傷力巨大。

“巴扎裡的那些毛拉和行會老者，有什麼動靜？”林墨問。毛拉是基層的宗教人士，行會老者則代表著舊行會的傳統權威，這兩類人，最容易受到此類謠言的煽動，也最有能量將其擴散、坐實。

“己經有幾個小毛拉在宣禮時，含沙射影地提到要警惕‘異教徒的新奇玩意’，雖然沒有點名，但指向性很明顯。”文延沉聲道，“行會那邊更首接，幾個老行頭私下串聯，據說準備聯名向市政官和商會首領申訴，要求徹查工坊的染料來源和工匠成分，以‘正本清源，維護市場純淨與信仰無瑕’。”

“信仰無瑕？”林墨冷笑一聲，“好大一頂帽子。他們維護的，恐怕不是信仰，而是他們自己的錢袋和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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