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王旨意下達後的伊斯法罕，表面看似平靜，水面下的暗流卻以更快的速度洶湧奔騰。

太后宮依舊大門緊閉，謝絕一切訪客，連每日例行的請安都取消了。這份沉默的對抗，如同巨石壓在宮廷上空，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國王的反應。阿巴斯大帝對此不置一詞，只是按例派了御醫和賞賜過去，禮節周全，卻也無更多表示。母子之間的冷戰，無聲地持續著，為這座輝煌的宮殿蒙上了一層難以言喻的陰霾。

首相府的書房內，燈光常常亮至深夜。米爾扎·塔基與兒子侯賽因的密談，變得更加頻繁和隱晦。國王的旨意打亂了他們原有的節奏，但並未讓他們退縮，反而激起了更強烈的反彈。

“父親，林墨的動作太快了。”侯賽因將一份密報輕輕放在父親的書案上，聲音壓得很低，“陛下旨意下達不過兩日，他己在伊斯法罕西城靠近扎因代河的一處廢棄官營織造局舊址，選定了皇家模範工坊的地址。巴吉爾親王全力支援，不僅出面協調了地契，還從自己府庫中撥付了第一筆籌建款項。林墨的那個幕僚文延，帶著人己經開始清理場地，招募工匠的告示也貼出去了，開出的條件……相當優厚。”

米爾扎·塔基沒有立刻看密報，只是用手指緩緩摩挲著黑玉鎮紙，眼神幽深：“優厚？有多優厚？”

“熟練工匠的工錢，是市面行情的兩倍，還承諾包食宿，傷病撫卹。學徒工錢也比別處高五成。告示一齣，伊斯法罕城內外的貧苦工匠、甚至許多原本在舊式小作坊裡勉強餬口的織工染匠，都蜂擁而至，報名點人山人海。”侯賽因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意和憂慮，“照這個速度，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拉起一支熟練的工匠隊伍。而且，他打出的旗號是‘大明-波斯友好工坊’，教授新法技藝，這……這分明是在挖舊式作坊的根！己經有幾個行會首領私下表示不滿了。”

“不滿？僅僅是私下不滿？”米爾扎·塔基抬眼，目光銳利。

“目前還只是私下抱怨，畢竟陛下剛下了旨意，又有‘皇家’二字，誰也不敢明著反對。但怨氣己經在積聚。林墨這一手，等於斷了那些依靠盤剝工匠、技術守舊的小作坊主的財路。”侯賽因道。

“怨氣積聚……還不夠。”米爾扎·塔基緩緩搖頭，“要讓他們動起來，鬧起來。你去找那幾個行會首領，不，找他們背後真正的大作坊主，告訴他們，新法工坊用的是機器，是邪術，織出來的布沒有靈魂，穿在身上會帶來厄運。再告訴他們，新法工坊招那麼多女工，男女混雜，有傷風化，會帶壞伊斯法罕的風氣。總之，把水攪渾。必要的時候，可以花點錢，讓一些地痞流氓，去工坊招募點‘鬧一鬧’，就說新法工坊搶了他們的飯碗，斷了他們的生路。”

侯賽因眼睛一亮：“父親是說，挑起新舊工匠的矛盾，製造事端？”

“不錯。”米爾扎·塔基點頭，“林墨不是要快嗎？我們就給他找點麻煩，讓他快不起來。工坊籌建，最怕的就是民間滋事，工匠鬥毆。一旦鬧出流血事件，陛下就算想保他，也要考慮民意。另外，你不是被陛下指派，參與工坊籌建嗎？這是好事。你要‘積極’參與進去，特別是……採購和賬目。”

侯賽因心領神會：“孩兒明白。採購原料，油水最大，也最容易出紕漏。以次充好，虛報價格，拖延款項……辦法多的是。賬目上，也可以做點手腳。林墨不是要事事公開嗎？我就給他一本‘公開’的糊塗賬，看陛下是信他，還是信我這個首相之子，信那些‘明明白白’的賬目數字。”

“記住，要做得隱蔽，做得‘合情合理’。”米爾扎·塔基叮囑道，“你現在是副手，是去‘協助’林墨的，不是去搗亂的。表面上，要跟他合作，甚至要主動承擔一些棘手的任務，取得他的‘信任’。暗地裡，才是我們做事的時候。工坊籌建，千頭萬緒，出點‘小問題’，再正常不過。只要不影響大局，陛下也不會深究。但這些問題積累起來，就足以讓林墨焦頭爛額，讓工坊的籌建進度一拖再拖，讓陛下對他的能力產生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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