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略估算，”徐光啟指著草圖，“從響水泉到西塬乾溝，全程三十三里。需建渡槽二十八里，隧洞五里。渡槽用木製，支架用石砌。需木料三千根，石料五千方，工匠三百人，壯丁千人。工期，若全力趕工，需半年。銀兩，至少需八千兩。”

“八千兩……”文延倒吸一口涼氣，“咱們現在全部家當，只剩一千二百兩。差得太遠了。”

“銀子可以籌。”林墨沉吟，“甘肅苦旱，若真能引水成功，旱地變水田，地價必漲。咱們可以預售‘水權’——誰出錢修渡槽，誰就有權用水灌溉，按出錢比例分水。會寧的富戶、商賈，若有地，定會動心。另外，咱們的新法工坊，未來產出布匹，利潤可觀，可以抵押貸款。再者，朝廷那邊，我寫信給楊大人，請工部撥些專款，以‘水利建設’之名，應該能爭取一些。多方籌措，或許能湊夠。”

“預售水權……這法子妙！”文延眼睛一亮，“甘肅缺水，水比地貴。若能保證供水，那些地主肯定願意出錢。咱們可以成立‘六盤山飲水會社’，發行水股，按股分水。這生意，穩賺不賠，不愁沒人入股。”

“那人工呢？”何小丫問，“上千壯丁，從哪招？”

“甘肅地瘠民貧，壯丁多外出逃荒，或給大戶做長工。咱們若出工錢，管飯，定能招到人。”徐光啟道，“更重要的是，這渡槽建成了，他們家鄉的旱地就能變水田，他們自己就是受益者。於公於私，都有動力。老夫己讓老馬去附近山村招募，反響熱烈。許多山民，早就盼著能把山裡的水引出去，只是沒人組織，沒銀子幹。如今咱們牽頭，他們定會支援。”

“好！”林墨拍板，“就這麼辦。文先生，你立刻起草《六盤山飲水會社章程》，擬定水股發行細則，預售水權。徐老，您繼續完善渡槽設計，招募工匠、壯丁。我寫信給楊大人，請求工部撥款。小丫，秀兒，阿貴，你們協助文先生、徐老，籌備工料，管理賬目。咱們雙管齊下，一邊種棉，一邊引水。棉田是新法的試金石，渡槽是新法的生命線。兩條腿走路，不信走不通！”

計議己定，眾人分頭行動。文延閉門三日，擬出詳細章程，條款清晰，權責分明，水股分“優先股”“普通股”，優先股有固定水權，普通股按年分紅。章程貼出，震動會寧。那些有地無水的富戶、商賈，紛紛前來諮詢，許多人當場認購。短短十日，預售水權，竟籌得白銀三千兩！加上林墨從工部爭取到的兩千兩專款，文延用未來工坊利潤抵押貸來的一千兩，總計六千兩，己夠啟動。

徐光啟那邊，進展也快。老馬從六盤山周邊山村，招募了五百壯丁，多是貧苦山民，聽說修渡槽能引水灌田，工錢還日結，踴躍報名。又從蘭州請來一位姓魯的匠師，祖傳的木工手藝，曾參與修建黃河浮橋，對渡槽建造頗有經驗。魯匠師看了地形草圖，提出許多改進意見，比如渡槽介面用魚鱗榫，防漏；支架用三腳架，穩固；關鍵節點包鐵皮，防腐。徐光啟一一採納，設計愈發完善。

六月初一，渡槽工程正式開工。響水泉邊，彩旗招展，人頭攢動。林墨、徐光啟、魯匠師，與五百壯丁、數十工匠，舉行了簡單的開工祭禮。祭罷，魯匠師一聲令下，壯丁們揮鎬動鍬，開始挖掘地基，開採石料，砍伐木材。山谷中，號子聲，斧鑿聲，此起彼伏，打破了千年的寂靜。

而西塬乾溝那邊，曹老漢帶著韓老三、周水生等僱工，用“滴灌”法種下的五畝棉田，棉苗己破土而出。雖然稀稀拉拉，苗勢孱弱，但畢竟是綠了，活了。每日早晚，曹老漢帶著人，一瓢一瓢，給每株苗澆水，像呵護嬰兒。韓老三從一開始的懷疑，到現在的半信半疑，再到一絲隱隱的期盼，變化悄然發生。他開始主動學，主動問，甚至把自己家裡存的一點羊糞，貢獻出來做肥料。因為他看到，那些外鄉人，是真心在幹，在拼，在用最笨的辦法，對抗這片土地的貧瘠與無情。這讓他覺得，自己這輩子的麻木與絕望，或許，真有一絲被打破的可能。

日子在忙碌中飛逝。六盤山的渡槽，一寸一寸向西塬延伸；西塬的棉苗，一寸一寸向天空生長。雖然緩慢，雖然艱難，但確確實實，在前進，在生長，在向著那個名為“春天”的目標，倔強地，挪動。

而這一切，都被會寧的百姓，被甘肅的官員，被那些或觀望、或敵視、或期盼的眼睛，看在眼裡。他們看到那群外鄉人，在旱塬上種出了棉苗，在山谷中建起了渡槽，在死寂的土地上，點燃了第一縷微弱的、卻真實的希望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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