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秋把最後一頁《民法典》註釋稿疊好時，窗外的玉蘭花正好落了一片在硯臺上。她伸手去撿，指尖突然被什麼硌了下——是陳陽陽偷偷放的胎毛袋，藏在硯臺底下，用紅繩繫著個小小的“望”字。

“還沒起好名呢，就先備著了？”她回頭時，陳陽陽正蹲在“守真砧”旁磨錐子，聞言嘿嘿笑：“早想好了，叫‘望望’，讓他多看看這世道的真，也別忘了咱守的這點真。” 他手背上的烙印在燈下泛著淺紅，磨錐子的力道卻放得極輕，怕震著裡屋的人。

那年春天，望望在守真堂的吱呀木床上落地時，哭聲把巷口的麻雀都驚飛了。陳陽陽笨手笨腳地給孩子換尿布，錐子在修了一半的皮鞋上戳出個洞；林晚秋躺在床上，舉著本《未成年人保護法》當催眠曲，說要讓孩子在法條聲里長大。

望望學爬時，最愛圍著“守真砧”打轉，小手總去抓錘頭上的鐵鏽，被陳陽陽用軟布包起來，改成了個玩具錘子。他長牙時啃壞了三雙待修的鞋底，陳陽陽不惱，反而把咬破的地方繡成小老虎頭，說“這是咱娃的第一個‘作品’”。

一歲多的望望會搖搖晃晃走路了，總舉著支蠟筆（那時他還握不穩水彩筆），在陳陽陽的修鞋記錄上塗鴉。有次林晚秋整理案卷，發現份工傷賠償案的記錄背面，被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太陽，旁邊用蠟筆塗了串糖葫蘆——那是張大爺送的，說給孩子解讒。

“這叫‘證據汙染’，”林晚秋笑著拍了下陳陽陽的胳膊，“回頭讓你兒子賠我卷宗。” 陳陽陽卻把紙小心揭下來，貼在相框裡：“咱娃這是在記錄‘幸福證據’，比法條暖心。”

兩歲的望望迷上了水彩筆，是李主任送的，十二色的，筆帽上印著小動物。他攥著筆在牆上畫，畫陳陽陽的錘子，畫林晚秋的書架，畫張奶奶送的青菜，畫劉嬸的菜筐。有次畫到趙鵬家的汽車，特意把車輪塗成了黑色，說“趙叔叔的車總摁喇叭，嚇著麻雀了”。

那天趙鵬來取修的皮鞋，看見牆上的畫，臉沉了沉：“陳陽陽，管管你兒子，別亂畫。” 望望正蹲在旁邊塗畫紙，聽見了，舉著畫跑過去：“叔叔，我給你畫了新車，沒有喇叭哦。” 畫上的汽車頂，他還畫了只銜著橄欖枝的鴿子。趙鵬的臉僵了僵，沒接話，取了鞋就走，鞋跟在地上磕出悶悶的響。

“他不喜歡，”望望癟著嘴要哭，陳陽陽把他抱起來，往他手裡塞了塊剛烤的餅乾，“不是所有人都懂你的好，但咱畫了，心裡痛快，這就夠了。就像爸爸修鞋，有人覺得不值錢，但張奶奶穿了舒服，這就值。”

三歲的望望己經會背“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了，是林晚秋教的，說比背法條好懂。那天收廢品的老張碰翻了劉嬸的菜攤，兩顆西紅柿滾進泥裡，兩人正吵得兇，望望舉著張水彩畫跑過去。

畫上是兩個手拉手的小人，一個挎著菜籃（籃子裡畫著綠點點的青菜），一個推著三輪車（車斗裡畫著個笑臉），旁邊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和好”。“奶奶別吵，”他把畫往劉嬸手裡塞，“你看，這樣好看。” 又轉頭對老張說：“叔叔，我給你畫了新三輪車，不會掉東西啦。”

劉嬸突然笑了，彎腰抱起望望：“這孩子，比你爸媽會勸人。” 老張也蹲下來，摸了摸望望的頭：“叔賠你奶奶錢，再買你張畫，成不？” “不要錢，”望望把畫往老張手裡一塞，“爸爸說，幫忙不能要錢，就像他幫李爺爺補鞋，不要錢。”

陳陽陽和林晚秋站在門口，看著劉嬸給望望擦臉上的顏料，老張蹲在泥裡撿西紅柿，夕陽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你看，”林晚秋輕聲說，“咱沒報那些早教班，也沒教他背多少法條，可他好像啥都懂。” 陳陽陽嗯了聲，手裡還攥著給望望補的小布鞋，鞋底繡著只小小的螢火蟲——那是昨晚連夜繡的，說要讓孩子知道，微光也能照亮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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