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長安魘

第一百七十五章：西市暗流

戌時三刻，西市。

與東宮那壓抑凝重的氛圍不同，此時的西市，正是一天中最喧囂、最鮮活的時候。儘管年關將近，又有各種詭譎傳聞擾得人心惶惶，但胡商們帶來的奇珍異寶、美酒香料，漢賈們吆喝的各色年貨，以及那些試圖在宵禁前再賺一筆的攤販遊人，依然將這片大唐最繁華的商區塞得滿滿當當，摩肩接踵。各色燈籠、火把、燭光將街道照得亮如白晝，胡樂、叫賣、談笑、騾馬嘶鳴、車軸吱呀…種種聲響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幾乎要掀翻屋頂的聲浪，空氣裡瀰漫著香料、皮革、酒氣、汗味、烤肉的焦香，以及一絲絲屬於西域的、難以名狀的奇異氣息。

然而，在這片浮華喧囂之下，暗流湧動。

“胡記”香燭鋪，位於西市東北角一條相對僻靜的支巷裡。鋪面不大，門臉陳舊，一塊黑底金字的招牌在夜風中微微晃動。店裡主要售賣各種線香、盤香、香粉、燭臺，也兼賣些符紙、硃砂、桃木劍等驅邪避穢之物，生意不算火爆，但來來往往的顧客三教九流都有，既有誠心禮佛道的老嫗，也有神色匆匆、似有隱秘之事的行腳商人，偶爾還能看到一兩個戴著兜帽、看不清面容的僧道身影出入。

此刻，鋪子己經打烊，門板緊閉，只從門縫裡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掌櫃是個年約五旬、面容精瘦、眼神活絡的胡人，自稱姓胡，但長安話說得極溜。他正就著油燈，撥弄著算盤，清點著一天的流水，算珠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店內顯得格外清晰。

後堂，一間狹小、堆滿雜物和未拆封貨箱的庫房裡，光線更加昏暗。王忠換下那身顯眼的內侍服飾，裹在一件半舊的灰色棉袍裡，頭上戴著頂遮住大半張臉的氈帽，背對著門口，焦躁不安地踱著步。他手中緊緊攥著一個小巧的、沉甸甸的錦囊，裡面裝的正是他剛從西市另一處秘密地點取來的、用特殊油脂浸泡密封的“鎮陰符”和一小瓶提煉過的“陰魄草”精華。東西是拿到了，但這一路行來，他總覺得脊背發涼，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窺視著他。

“胡掌櫃，人怎麼還沒來？”王忠忍不住再次壓低聲音問道，聲音因緊張而有些尖利，“雜家不能在此久留！”

前堂撥弄算盤的聲音停了停，胡掌櫃那帶著點口音的聲音傳來，不急不緩：“王公公稍安勿躁。‘那位’說了，戌時三刻，準到。許是路上有些耽擱。您喝口茶，定定神。”說著，腳步聲響起，胡掌櫃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粗茶，掀開布簾走了進來。

王忠哪有心思喝茶，他一把推開茶碗，茶水潑灑出來，燙得胡掌櫃“嘶”了一聲。“定什麼神！東宮那邊還等著救命呢！萬一被人發現雜家夜半出宮，私會外臣…不，私會這等…人物，雜家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他越說越急，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鄭承徽那詭異的“病情”和李景佑那看似關切實則冰冷的眼神，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不安。他隱約覺得，自己似乎捲入了一個比想象中更加可怕、也更加危險的漩渦，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王公公既然怕，當初又何必答應‘那位’呢？”一個低沉、沙啞，彷彿砂紙摩擦的聲音，忽然在庫房角落的陰影中響起。

王忠嚇了一跳，猛地轉身，只見那堆滿貨箱的陰影裡，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多了一個人。此人同樣穿著深灰色的不起眼衣袍，身形瘦小，臉上蒙著一塊黑布，只露出一雙在昏暗中顯得異常幽深的眼睛。他就站在那裡，彷彿本就屬於陰影的一部分，連呼吸聲都微不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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