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長安魘

第一百七十三章：日暮長安

臘月廿西，酉時三刻。

日頭西斜，將最後一點昏黃無力的光線塗抹在長安城萬千屋宇的飛簷翹角上，投下漫長而扭曲的陰影，如同無數蟄伏的怪獸，隨著光線的消逝，緩緩甦醒，準備吞噬這座即將沉入黑暗的巨城。寒風比昨日更緊，卷著細碎的雪沫，抽打著街巷，發出嗚嗚的哀鳴，更添幾分肅殺與悽惶。

監察廳後廂，藥氣瀰漫，死寂中透著令人心焦的壓抑。蘇無明在強效藥物和費雞師不惜損耗真氣的金針疏導下，暫時穩住了沒有繼續嘔血，但整個人己形銷骨立，躺在榻上，蓋著厚厚的錦被，露在外面的臉頰和手背，蒼白得近乎透明，皮膚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見，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氣都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胸口那微弱的起伏，看得守在榻邊的櫻桃膽戰心驚，生怕下一口氣就再也接不上來。

但他偏偏還醒著。眼睛半睜著，望著帳頂，目光空洞卻又彷彿穿透了層層帷帳，投向了某個不可知的虛空。他的思緒，並未因身體的衰竭而停滯，反而在極致的虛弱與藥物的刺激下，變得異常清晰、冰冷，如同在冰面上滑行的刀鋒，切割、分析、推演著紛至沓來的資訊。

盧陵峰被費雞師強行灌了安神鎮痛的湯藥，此刻沉沉昏睡過去，但即使在睡夢中，眉頭也緊鎖著，偶爾會發出幾聲含糊的、充滿殺氣的囈語。他的左肩傷口在費雞師以毒攻毒的猛藥壓制下，潰爛暫時停止，但那灰敗的死氣依舊盤踞，整條左臂僵硬冰冷，如同不屬於他自己。費雞師私下對蘇無明坦言，盧陵峰這條胳膊，日後即便能保住，也多半是廢了，能提起筷子己是萬幸，更遑論揮刀。

郭定方將大部分精力投入了對東宮、李景佑、王忠、以及搜尋阿成和神秘人的監視中，同時還要協調人手處理永嘉坊火災的後續影響，與京兆府、大理寺周旋，忙得腳不沾地，眼窩深陷，但腰板依舊挺得筆首，如同一柄寧折不彎的戰刀。

裴喜君將自己關在那間“符圖室”中，對著那堆從各處蒐羅、臨摹來的符文、標記、物證記錄，以及大理寺送來的、關於巫蠱人偶和符咒的初步檢驗副本，進行著最後的、瘋狂的比對與推演。她的案頭堆滿了寫滿複雜算式和怪異符號的紙張，眼睛熬得通紅，指尖因長時間握筆和觸控冰冷物證而變得僵硬發紫。她在尋找，尋找那些看似雜亂無章的邪惡符號背後，可能存在的、唯一的、通向“鑰匙”與“啟門”真相的“鑰匙孔”。

費雞師在為蘇、盧二人施針用藥的間隙，再次悄然去了一趟永嘉坊，拜訪了那位宋婆婆。帶回來的訊息，喜憂參半。

“那老婆子，精得很。”費雞師坐在蘇無明榻邊的繡墩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疲憊與後怕，“老夫按你說的，只提鄭承徽‘病情危殆’、‘邪穢侵心’，需奇藥為引，又‘無意’提及永嘉坊那處小宅己毀，無處求藥，甚是憂慮。她起初裝傻，只說宮闈之事，她一個穩婆不敢多嘴。但老夫看得出，她眼神閃爍，分明知道些什麼。後來老夫加了金錠，又暗示此事或許關乎長安無數人性命，她才鬆了口，但只肯說一點。”

“她說了什麼？”蘇無明聲音微弱，但字字清晰。

“她說，大約十天前，也就是御史臺獄大火前後，曾有一個操著外地口音、戴著帷帽的老尼姑，悄悄找過她，高價向她打聽一種名為‘陰魄草’的罕見藥材，說是要配一劑‘安魂定魄’的奇方，給一位‘命格特殊、久病纏身’的貴人用。那尼姑形容的貴人症狀，與鄭承徽一般無二。宋婆婆說她聽說過‘陰魄草’，只生長在極陰極寒的亂葬崗深處，且需在月晦之夜子時採摘，藥性方足，但此物本身帶著極強的陰穢死氣，尋常人別說用，靠近都會大病一場。那尼姑卻言之鑿鑿，說自有秘法炮製。宋婆婆當時覺得蹊蹺，沒敢應承，只推說不知。那尼姑也沒糾纏，留下話，說若改變主意，可去西市‘胡記’香燭鋪留信。後來…就出了永嘉坊大火的事。宋婆婆嚇壞了，把那尼姑留下的聯絡方式告訴了老夫，再三懇求老夫莫要牽連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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