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卷：神都暗湧

第一百二十九章：餘燼殘局

辰時末，監察廳，後廂靜室。

天光透過糊了素紗的窗欞，在室內投下慘淡的光斑。藥氣、血腥氣、以及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氣息交織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空氣中。蘇無明躺在榻上，雙目緊閉，面色蒼白如紙，唇上不見血色，唯有眉心因痛苦而微微蹙著。他赤著上身，胸膛和手臂上纏滿了浸透深褐色藥汁的布條，幾處被水下碎石和邪穢侵蝕的傷口雖己清理上藥，仍隱隱滲出暗紅的血水。費雞師枯瘦的手指搭在他的腕脈上，良久未動，花白的眉毛擰成一個疙瘩，神色是從未有過的沉重。

秦懷音守在榻邊，眼圈紅腫，手裡攥著一方溼了又幹、幹了又溼的帕子，目光幾乎粘在蘇無明臉上，生怕錯過他一絲一毫的動靜。櫻桃跪坐在腳踏上，小臉煞白，正小心翼翼地用溫水替蘇無明擦拭額角的冷汗。

盧陵峰半靠在牆邊的圈椅裡，肩傷讓他無法正坐，只能斜倚著。他同樣面色不佳，眼底佈滿了血絲，但眼神卻異常銳利，緊盯著費雞師診脈的手，彷彿要從那細微的顫動中讀出吉凶。郭將軍站在門邊，一身甲冑未卸，沾滿了泥水和血汙，他雙手緊握成拳，指節捏得發白，濃眉下的一雙虎目佈滿紅絲，死死盯著榻上昏迷的蘇無明，腮幫子因緊咬牙關而微微鼓動。

靜。死一般的寂靜，唯有幾人壓抑的呼吸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前院醫寮傷員的呻吟聲，更添幾分沉重。

不知過了多久，費雞師終於緩緩收回手，長長地、沉重地籲出一口氣。這口氣彷彿耗盡了老人大半精力，讓他本就佝僂的身形更顯蒼老。

“費叔，蘇先生他……”秦懷音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

費雞師擺了擺手，示意她稍安，聲音嘶啞：“外傷倒還罷了，多是皮肉擦傷和瘀血，以老夫的方藥，靜養旬日可愈。麻煩的是內傷和……毒穢侵體。”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語速緩慢而凝重：“蘇小子胸腹遭受那邪蓮崩潰時的陰穢衝擊，內腑受震，經脈亦有損，需以溫和藥力徐徐疏導，輔以金針渡穴，慢慢將養，急不得。更要命的是……”他指向蘇無明眉心那一道若隱若現、顏色極淡的暗紅細線，“那邪蓮最後爆發的穢氣，混雜了‘惑神引’的毒性、陰磷的蝕腐、以及一種……老夫也說不清的、彷彿源自地底極深處的陰寒怨念，己有一絲侵入他識海深處。雖被‘辟邪琅玕’和其自身心志抵擋了大部，但餘毒如附骨之疽，盤踞不去。此毒不似外傷急症，而是潛移默化，侵蝕心神，亂人五感，甚至會引發種種詭異幻象，消耗精氣神。若非蘇小子心志之堅，遠超常人，又有‘辟邪琅玕’殘存靈韻護持，怕是此刻早己……”

後面的話，費雞師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聽懂了。蘇無明雖僥倖生還，但己身負嚴重的內傷和詭異的心神之毒，能否完全康復，何時能醒，皆是未知。

“高公公……”盧陵峰的聲音乾澀，打破了室內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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