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卷：神都暗湧

第一百二十八章：寒潭詭影

卯時三刻，龍首池舊址外圍，碎石灘。

晨光熹微，卻穿不透籠罩在長安城上空經久不散的鉛灰色陰雲。天色是一種壓抑的、彷彿隨時要滴下墨汁的暗沉，唯有東方天際一絲慘淡的魚肚白，昭示著又一個不安的白晝的來臨。寒風貼著漕渠支流幽暗的水面刮過，帶著刺骨的溼冷，捲起枯黃的蘆葦，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碎石灘位於“龍首池”舊址窪地東北側，是一處因早年取石築堤形成的、延伸入水的緩坡。此刻，這片荒僻的水邊，卻聚集著一群人。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雄黃、硫磺、艾草燃燒後的辛辣氣味，以及一股若有若無、自不遠處那個被重兵封鎖的窪地方向飄來的、令人作嘔的甜腥。

蘇無明站在水邊，身上己非官服，而是換上了一套特製的、內襯了多層浸過藥汁的細麻、外覆油布防水的水靠。水靠緊貼身軀，勾勒出他頎長而略顯清瘦的輪廓。他腰間束著牛皮革帶，上懸短劍、幾個防水的油布囊（內裝藥物、火折、訊號煙花等）、以及那枚太子所賜的“辟邪琅玕”（此刻被小心地貼身收藏在胸口水靠內襯的特製暗袋中）。他面色沉靜，正仔細檢查著手中一根特製的、頭部鑲嵌了透明水晶薄片的銅製“窺筒”。這是將作監老匠人連夜趕製的，據說能在水下提供有限的視野。

在他身旁，是十名精挑細選出來的“靜街”精銳與兩名從將作監調來的老水工。人人都穿著類似的水靠，只是制式稍簡。人人面色凝重，眼神銳利，仔細檢查著各自的裝備：用油浸過、異常堅韌的繩索、分水刺、短柄手斧、強弓勁弩（弩箭箭鏃浸泡了特製藥液）、以及秦懷音與費雞師連夜趕製出來、用蠟封得嚴嚴實實的避毒清心藥丸和解毒藥散。兩名老水工還帶著幾面小銅鏡、一小罐熒光粉（混合了磷粉和特殊藥材，能在水下發出微弱綠光，用於標記和聯絡）、以及幾根空心蘆葦杆。

郭將軍披甲按刀，站在稍高處，身後是數十名全副武裝、手持弓弩、揹負火油罐的金吾衛士兵，呈扇形將這片碎石灘與後方窪地完全隔開，警戒著西周每一寸土地與水面的動靜。更遠處，隱約可見更多計程車兵在“龍首池”窪地周圍構築的簡易工事後巡邏，氣氛肅殺。

盧陵峰也來了，他無法參與水下行動，堅持要送到水邊。他肩頭裹著厚厚的藥布，披著一件厚重的裘氅，臉色在晨光中依舊蒼白，但眼神卻如寒星，緊抿著嘴唇，看著蘇無明等人做最後的準備。秦懷音與費雞師站在他身側，兩人眼中都佈滿了血絲，秦懷音將一個用油布和蠟反覆密封的小皮囊遞給蘇無明，低聲道：“蘇先生，這裡面是特製的‘清心破障散’，藥力比之前的更強，但也更霸道，非到心神被嚴重侵擾時不可用。還有三枚‘續命護心丹’，若……若實在危急，或可吊住一口氣。水下陰寒，萬事小心。”

蘇無明接過，慎重地放入腰間一個油布囊中，點了點頭：“放心，我會見機行事。你們在上面，也要小心，尤其是裴兄那邊開始地下探查後，恐有變故。”

費雞師拍了拍他的肩膀，花白的鬍鬚在寒風中微微顫抖，只說了兩個字：“保重。”

此時，天色似乎又亮了一些，但光線反而更加慘淡，將水面映成一種沉鬱的灰黑色。蘇無明不再耽擱，轉身面對即將下水的眾人，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或年輕或滄桑、卻同樣堅定的面孔。

“諸位，”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此行何為，兇險幾何，無須贅言。寒潭之下，是噬人的陰穢，是惑神的邪毒，更有我等未能想象的詭異。我們的目標，是探查，是聯絡高公公，是摸清邪陣虛實。不是決戰。所以，下去之後，一切聽我號令行事。遇險，先發訊號，互相支援，不得莽撞。若我下令撤退，絕不可有半分遲疑。都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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