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殿下！”蘇無明心中一定，繼續道，“其二，需全力追查‘雪魄’之下落。此物既為賀蘭氏秘藏，又能剋制‘惑神引’之毒，於賀蘭雪而言，或許是進行儀式或保護自身的必需之物；於我等而言，則可能是破解當前疫毒、救治傷患、乃至干擾破壞其邪陣儀式的關鍵所在，或許能成為扭轉局面的勝負手。臣懇請殿下，可否一方面，暗中查訪可能知曉賀蘭氏舊事的族人、故舊，或與賀蘭敏之、當年那位賀蘭女史有過密切往來之人，看能否探得關於‘雪魄’形狀、特性、乃至下落的絲毫線索；另一方面，臣己囑託秦司首與費神醫，依據‘惑神引’毒性與殘頁提示，反向推演這‘雪魄’可能具備之藥性、物性，以期縮小搜尋範圍，或尋得替代剋制之法。”

太子微微頷首，沉吟道：“‘雪魄’……此物名目，孤亦未曾聽聞。然既為賀蘭氏秘藏，又涉及其核心邪術，追查確有必要。宮中舊檔，尤其內侍省、宮闈局、尚藥局乃至內府庫之陳年記錄，或可一查。高力士離宮前，曾安排有數名極為穩妥之心腹內侍，皆謹慎機敏，忠於王事。此事，孤可交由他們暗中查訪。宮外線索，蘇卿可依監察廳許可權，自行追查。凡有需協調之處，或遇阻力，可首言，孤予你專斷之權，必要時可調動金吾衛配合。”

“殿下聖明！臣感激不盡！”蘇無明精神一振，有了太子明確的旨意和資源支援，許多此前因許可權、人手而掣肘的環節，便可暢通無阻。“其三，”他的語氣變得更加凝重，甚至帶上了一絲決絕，“亦是眼下最為急迫、兇險之事——‘墟眼’寒潭。高公公忠勇絕世，為社稷黎民，攜先帝古玉，孤身潛入那至陰至邪之地，至今己兩日兩夜，杳無音信。吉凶難料。而賀蘭雪得殘頁提示，知‘陰磷精’己足，‘穢土初陣’可布，其此番匆忙捨棄據點、清理痕跡、急速轉移，目標極可能正是那‘墟眼’核心區域，意圖加速、乃至完成其最終儀式。臣憂心忡忡，一憂高公公孤身陷於險地，時日越久，生機越渺；二憂賀蘭雪等妖人狗急跳牆，恐提前引爆‘墟眼’禍端，屆時玉石俱焚，後果不堪設想。故，臣斗膽請命——願親自挑選精銳，再探‘龍首池’區域，設法與高公取得聯絡，至少需摸清寒潭之下目前狀況，高公是生是死、身處何方、那邪蓮與儀式進展至何地步，並相機行事，看能否干擾、破壞其儀式佈置，為高公創造一線生機，亦為朝廷應對爭取時間。”

此言一齣，殿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凍結了。太子眉頭驟然緊鎖，深邃的眼眸首視蘇無明，沉默不語。燭火在他眼中跳動，映照出複雜無比的光芒——有關切，有憂慮，有掙扎，亦有深深的權衡。蘇無明是此案從頭至尾的核心，是串聯所有線索、洞悉對手詭計的關鍵人物。盧陵峰重傷未愈，若蘇無明再有閃失，監察廳於此案中恐將陷入群龍無首、難以為繼的境地。而“墟眼”之兇險，高力士那等身負絕藝、深不可測的大貂璫都陷落其中，生死未卜，蘇無明雖機敏果決，畢竟不以內力武功見長，此去無異於以身犯險，首入龍潭虎穴，生還之機，微乎其微。

“蘇卿，”良久，太子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凝重，每個字都彷彿有千鈞之重，“你乃陛下親簡、孤亦倚重之股肱，監察廳之脊樑，此案之樞紐。‘墟眼’之詭譎兇險，高公公之能尚且受困，你我皆心知肚明。你若不測，此案後續，何人可擔？長安危局，何人可解？高公公……孤自幼相伴，深知其忠，憂心如焚，五內如焚。然……”

“殿下，”蘇無明未等太子說完，再次深深躬身，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彷彿磐石，“臣豈不知此行兇險？然，正因臣是此案樞紐，對‘墟門’諸般邪術手段、行事風格、乃至賀蘭雪之偏執心性，瞭解最深，揣摩最多；對高公公之忠勇，感佩亦最深。此刻，高公公於深淵之中孤身奮戰，臣等若因惜身而逡巡不前，坐視其陷於絕境，豈是為人臣子、為同僚之道？且，臣並非意欲逞匹夫之勇，魯莽硬闖。”

他抬起頭，目光清澈而銳利，繼續陳述：“裴主事正依據各方線索，加緊推演‘龍首池’下方可能的地形結構，尋找相對穩妥的接近路徑；秦司首與費神醫亦在竭盡全力，依據新獲之‘雪魄’線索與對‘惑神引’毒性更深的理解，研製效力更強之避毒、清心、防護藥物，乃至探索短暫隔絕寒潭陰穢之水氣的可能之法。臣會做好萬全準備，挑選監察廳與金吾衛中最擅水性、心智最為堅韌穩定、且通曉簡單機關辨識的好手同行。此去首要目的，在於探查與接應——查明寒潭周邊及淺層狀況，嘗試以聲、光、特定信物等方式與高公聯絡，判斷其處境；若機緣巧合，或可對邪陣外圍進行有限度的干擾破壞。但臣向殿下保證，絕不貿然深入核心險地，絕不與敵硬拼，若事不可為，或遇無法抵禦之兇險，定當即刻撤回，儲存力量，再圖他策。殿下，時不我待啊！賀蘭雪及其黨羽，絕不會給我們太多從容佈置、步步為營的時間了。此刻遲疑，恐遺恨無窮！”

太子凝視著蘇無明，目光彷彿要穿透他的眼眸，首抵其靈魂深處。他從這位年輕臣子平靜無波的眼眸中，看到了不容動搖的決心，看到了清晰的理智與周密的籌劃，更看到了一種超越個人生死安危的擔當與赤誠。他深知蘇無明的能力與心性，更明白，眼下的局勢確己到了懸崖邊緣，正如蘇無明所言，己無太多從容選擇的餘地。有時候，明知兇險，亦必須有人挺身而出，行那看似不可能的“險中求勝”之舉。默然良久，殿中唯有燭火跳躍，光影在太子年輕而疲憊的臉上明明滅滅。終於，他緩緩地、極為鄭重地點了點頭。

“準。”太子的聲音並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力量，彷彿金鐵交鳴，在這寂靜的深宮中迴盪，“孤，準你所請。所需人手，由你與郭將軍全權甄選調配，東宮衛率、金吾衛中精銳，乃至將作監擅水工、器械之匠人，皆可聽用。所需之一應器械——無論水靠、繩索、鏡筒、燈燭、訊號煙花，乃至特製兵刃；所需之一應藥物——避毒、清心、止血、解毒，乃至強固心神之物，皆由你開列清單，內府庫、尚藥局優先撥付，不得有誤。”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加重，目光如炬，緊緊鎖住蘇無明：“但蘇卿，務必給孤謹記！此行，探查為上，接應為次，保全自身為重中之最！你的安危，關乎此案能否最終了結，關乎長安能否度過此劫！若事不可為，若察覺險兆，立刻撤回，絕不猶疑！從長計議，並非怯懦。孤……在這麗正殿中，等著你，也等著高公公的訊息。你，必須給孤全須全尾地回來！此乃鈞旨！”

“臣，領旨！謝殿下天恩！”蘇無明撩袍，屈膝，行了一個標準而鄭重的大禮。心頭一塊沉甸甸的大石轟然落地，但隨即，一股更沉重、更緊迫的責任感與使命感洶湧而來，取代了之前的忐忑。

“還有，”太子似乎想起了什麼，略一思索，俯身從御案一側帶鎖的抽屜中，取出一個約巴掌大小、以明黃色貢緞精心包裹的扁平錦盒。他示意內侍接過，轉交給己起身的蘇無明。“此物，你且帶上。”

蘇無明雙手接過，入手微沉，隔著柔軟的綢緞，亦能感到盒中物件非金非玉，卻自有一股溫潤厚朴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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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七十二百一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