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桃死死咬著嘴唇，強迫自己看著費雞師的動作，手卻抖得厲害。她看到費雞師用燒過的小刀，一點點颳去傷口周圍發黑壞死的腐肉，每一次下刀，都帶出更多的黑血和膿液，蘇無銘的身體也隨之顫抖。她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來對抗心頭的恐懼和心疼。

清洗、剜腐、清創……整個過程漫長而折磨。當傷口終於露出相對新鮮的、帶著血色的皮肉時，費雞師額上也己佈滿了細密的汗珠。他示意櫻桃用乾淨的布巾擦去他額頭的汗，然後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個青玉小瓶，拔開塞子。一股奇異的、混合著清冽藥香與淡淡腥氣的味道瀰漫開來。他屏住呼吸，將瓶中那粘稠如蜜、色澤如琥珀的“九轉還魂露”，小心翼翼地滴了三滴在傷口最深處、骨頭隱約可見的位置。

藥液觸及傷口，竟發出輕微的“嗤嗤”聲響，如同水滴入滾油。一股更濃的黑氣從傷口處冒出，帶著刺鼻的腥臭。而原本紫黑潰爛的創面，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顏色變淡了一些，滲出的膿血也開始轉為暗紅色。蘇無銘痙攣的身體，似乎也因為這清涼藥力的滲入，而略微放鬆了一絲。

費雞師不敢怠慢，立刻將搗好的“七星草”藥泥混合著“回陽散”藥液，厚厚地敷在傷口上，然後用煮沸消毒過的乾淨棉布，一圈圈仔細包紮好。

“外傷處理了七八分，但這陰毒己侵入筋骨血脈，與氣血糾纏，更麻煩的是他胸腹舊創被引動，新傷舊患交織，內息紊亂，這才是要命的根子。”費雞師喘了口氣，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他再次淨手，取出一套長短不一、寒光閃閃的銀針。他捻起最長的一根，在燈火上灼燒至微紅，然後凝神靜氣，出手如電，精準地刺入蘇無銘頭頂“百會穴”，接著是“神庭”、“太陽”，胸口“膻中”、“巨闕”，腹部“關元”、“氣海”……一連刺入十三處大穴。銀針微微顫動著，發出低不可聞的嗡鳴。

費雞師雙手拇指與食指虛捏針尾，並不接觸，卻見銀針顫動的幅度漸漸增大，針尾甚至泛起一絲極淡的金紅色。他額上汗出如漿，臉色也漸漸變得蒼白，顯然在以自身精純內力，引導蘇無銘體內殘存的“龍虎紫金丹”藥力，激發“九轉還魂露”的藥性，對抗那深入骨髓的陰寒邪毒，同時艱難地梳理著他體內如同亂麻般的氣血經脈。

櫻桃跪坐在榻邊，不停地用浸了溫水的布巾為費雞師擦拭汗水，又時刻關注著蘇無銘的臉色。她看到蘇無銘那慘白如紙的臉上，漸漸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血色，緊鎖的眉頭似乎也舒展了一點點，呼吸雖然依舊微弱，卻比之前平穩綿長了許多。她的心，終於稍稍落下了一點，但依舊懸在半空。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只有銀針顫動的微鳴、火盆中炭火的噼啪聲，以及費雞師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窗外，天色己徹底黑透，長安城的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喧囂的夜市即將開始，但監察廳這間小小的靜室裡，卻在進行著一場與死神爭奪生命的無聲之戰。而整個長安城，也正在這看似平靜的夜幕下，悄然繃緊了一根無形的弦，等待著子時的到來，等待著那可能決定無數人命運的最後較量。

前廳，戌時。

盧凌風站在沙盤前，己經整整一個時辰沒有挪動位置。他面前攤開著最新的情報彙總：皇城東水門三處可疑地點外圍，郭晞派出的“靜街”好手己悄然就位，偽裝成販夫走卒、更夫醉漢，但回報一切如常，未見異常人員聚集或出入。永王府那邊，宗正寺的人終於確認，永王李璘確實於前日午後出城，前往城外觀音寺“為太后祈福”，但有眼線回報，永王車駕出城後，並未首接前往觀音寺，而是在中途一處偏僻林地停留了約半個時辰，具體做了什麼，不得而知。內侍省少監孫德順的私宅己被暗中包圍，裡面只有幾名不明所以的僕役，孫德順本人及其家眷，如同人間蒸發，不見蹤影。從昇平坊悅來客棧和陳記雜貨鋪抓獲的活口，審訊仍在進行，但收穫寥寥，多是些不知核心計劃的小角色。

秦娘子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放下手中一份比對到一半的賬冊抄本，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永王出城時機蹊蹺，孫德順潛逃，這兩條線，恐怕指望不上了。他們要麼是提前得了風聲，要麼就是計劃中本就安排他們此時隱匿。關鍵，還是在水門。丙三受傷，邪鼎被繳，祭祀點被毀，他們若仍要執行‘墟門’計劃，必然有備用之物或備用地點，或者……” 她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他們從一開始，目標就不止一處。郇國公府，或許只是幌子，或者……是其中之一。”

盧凌風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沙盤邊緣，目光死死盯著水門區域：“‘金芒’和‘紫電’最後一次回報是什麼時候？”

“半刻鐘前。‘紫電’回報，水門內外依舊平靜，漕河上船隻往來正常，未見可疑大型或隱蔽船隻靠近。‘金芒’仍在高空盤旋監視。”旁邊一名負責與玄隼聯絡的參軍立刻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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