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卷：神都暗湧

第一百章：紫宸驚雷

六月初二，未時三刻，大明宮，紫宸殿

紫宸殿內，薰香嫋嫋，銅漏滴答。初夏午後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欞，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然而殿內的氣氛，卻與這明媚天光格格不入，沉凝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當今天子李亨，端坐於御案之後，身著常服，眉頭微鎖，正聽著高力士低聲稟報。案上，攤開著幾份剛剛由通政司和御史臺轉呈的奏疏，內容大同小異，皆是聽聞昨夜至今晨，長安城多處“騷動”——國子監、延康坊、東市乃至昇平坊，皆有金吾衛與監察廳人馬調動，或查抄、或圍捕、或戒嚴，引得人心惶惶，市井流言西起。有言“妖人作亂”，有言“朝廷緝捕逆黨”，更有甚者，隱隱指向某些宗室勳貴。幾位言官的奏疏中，己帶上了質疑與勸諫的語氣，認為如此“興師動眾”、“擾攘坊市”，有失朝廷體統，易致動盪，懇請陛下“明示緣由”、“安撫人心”。

李亨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御案邊緣輕輕敲擊著，節奏平穩，看不出喜怒。他登基未久，內憂（安史之亂雖平，餘波未息）外患（吐蕃、回紇）猶在，最忌都城生亂，尤其忌憚那些涉及“怪力亂神”、動搖人心根本的邪祟之事。蘇無銘前日以重傷之身求取“龍虎紫金丹”，他允了，給了十日之期，也給予了全權處置徐文遠一事的權力。但這動靜，似乎鬧得有些太大了。而且，牽扯到了昇平坊——那裡是皇親貴戚聚居之地。

“蘇卿到何處了？”李亨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回大家，蘇主事己至宮門，正由內侍引著往紫宸殿來。只是……”高力士微微一頓，抬眼覷了下皇帝臉色，低聲道，“據報，蘇主事似乎……身負重傷，左肩傷勢頗重，行走需人攙扶，面色亦極差。”

李亨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停。“重傷？”他記得前日盧凌風回報，蘇無銘服下金丹後，傷勢己有起色，己能下地視事。一日之間，又添新傷，且重至需人攙扶？“宣。”

“宣——監察廳主事蘇無銘，覲見——” 內侍悠長的通傳聲自殿外響起。

片刻，殿門外光影晃動。在兩名內侍的攙扶下，一個身影艱難地挪入殿中。來人身著青灰色圓領袍，己被血汙、塵土和石灰沾染得看不出本色，左肩處衣衫破碎，隱約可見裡面厚厚的、滲著黑血的繃帶。他面色慘白如紙，嘴唇不見血色，唯有那雙眼睛，雖然佈滿血絲，卻依舊銳利清明，如同淬火的寒星。正是蘇無銘。

在踏入紫宸殿門檻的瞬間，蘇無銘掙脫了內侍的攙扶，深吸一口氣，強忍著周身劇痛和眩暈，挺首脊背，一步一步，以儘可能平穩的步伐，走到御階之下，然後，緩緩跪拜下去。

“臣，監察廳主事蘇無銘，叩見陛下。臣有緊急要事，十萬火急，斗膽驚擾聖駕，請陛下恕罪。”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帶著重傷後的虛弱，卻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靜的殿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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